第一天,寅时末,天还没亮。
虚竹已经在后山那块大石上坐了小半个时辰。山风贴着地皮刮,吹得他僧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闭着眼,内视丹田,一动不动。
他在数。
数那点冰冷能量的节律。
昨夜他刚摸到擦着边过的法子,今夜要把它数透。脉动不到一息一次,他数得出;真正让他留神的是夹在两次脉动之间的那一记。昨夜只有一下,今夜他数了三个循环,每一回都不同:第一回跳一下,第二回两下,第三回三下。
三次脉动,夹三次震颤。然后歇上三息,再从头来过。
他心头一紧,又一松。紧的是它醒得越来越快;松的是这节律,他摸到了。冰冷的震颤总在脉动之后,不在脉动之前,像是脉动从它内里出来的。而每一次震颤过后,壁障的松动都会微微快上一丝,仿佛那东西在替他指路,说:往这边走。
他试着让内力配合。
头一遭,内力冲刷的节拍与脉动同频。壁障松动,不紧不慢,与昨夜相当。
第二遭,他改了节拍,让内力在每一记震颤的当口冲上壁障。这一回,壁障松得又快了一线。他心头一跳,又试了第三遭,故意把节拍落在脉动与震颤之间的空档里,壁障松得慢了,连带着震颤也蔫了,只跳了两下。
他睁开眼,后心沁出一层薄汗。
找到了。内力冲刷的节拍,与那震颤同频时,合拍得最狠。像两个钟摆摆到一处,摆幅最大;错开半拍,便互相拖累。
他重新入定,不再让内力漫无头绪地冲刷,只掐着震颤的节拍,一记一记地撞。
一震,内力脉冲。二震,脉冲。三震,脉冲。
壁障像一块薄冰,被规律地敲击,裂痕从一条变成三条,又从三条连成一片细网。半个时辰后他收功内视,壁障松了三分的口子。昨夜一整夜,才松了不到两分。
进境,提了五成不止。
他嘴角微微一动,随即又压下去。因为他觉出另一桩事:丹田那点冷光附近,寒气比昨夜浓了。每一回内力从它旁边擦过,都带回一丝寒意,积在腹中,驱不散。他摸了摸小腹,那里一片冰凉。
寒意积多了会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法子不能久用。可三日的倒计时压在头顶,他舍不得停。
辰时,他照旧去练武场旁听上院课。
今日讲的是般若掌第三式,普渡众生。授课的是上院教习玄定,一个枯瘦的老僧,讲起经来眼皮都不抬。
前两式修的是。花开见佛,修发心;拈花微笑,修融合。玄定顿了顿,第三式,修的是。不是救天下人的布施,是把你的力出去。从点到面,从前两式的线,到这一式的面。
虚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们之中,能练到第三式小成的,不会超过三个人。玄定缓缓扫视一圈,不是内力不够,是见地不够。你的脑子要能一个面,不是一个线、几条线,而是一个没有缝隙的完整的面。那是从一流起才有的本事。所以第三式,一向是一流武僧才动得手的。
虚竹垂着眼,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
他看见过面。玄难那一掌,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的要靠精神力硬撑,十息就散。玄定说,一流的高手不需要撑,面就在那里。
差的不是,是一直看见。
他压下心头那点燥意。眼下第一桩事,还是二流巅峰。旁的心,先搁着。
午后,藏经阁值扫。
方丈取走的楠木经匣还空着,异经图谱至今未还。虚竹扫地的间隙,精神力习惯性地铺开,扫过藏经阁的角角落落。
四十丈外,达摩院方向。
他手里的扫帚停了一停。
那点同源波动,比往日清楚。不是从前那种若隐若现的边缘感,而是稳稳地挂在一个地方,像一盏灯,一直亮着。凝神细辨,那灯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在一点一点地调,每调一下,停一停,再调一下,像调琴的人一根一根地校弦。
达摩院在研究那卷图谱。一直没停过。
他收回精神力,不敢多探。那院里兴许坐着绝顶高手,探得深了,会被察觉。
酉时,后山。
他先巩固第二式,双轨道十息,稳稳当当。然后他做了一件白日里就盘算好的事:用精神力描摹第三式的理论走向。
不灌注内力,只描轨道。
精神力在丹田上方画出一条弧线,比第二式复杂得多,不是两道交叉,而是许多道从一个中心散出去,像石子落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画到中途,他停住了。
这条弧线,恰好与异经图谱上的第三条支脉,严丝合缝地重合。
不是相似。是重合。
他倒吸一口凉气,把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并排放在心里比量。第一式,描的是一条支脉。第二式,锚的是两条支脉的交叉点。第三式,走的又是第三条支脉。
般若掌每一式,都在描摹异经支脉的走向。创这套掌法的人,把一张他看不见的图谱,拆成一式一式,藏进了掌法里。
他为什么这么做?
虚竹盯着那片虚空,盯了很久。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太大,眼下不该刨。三日的倒计时还在头顶悬着,他先把这口气咽下去,闭眼调息。
深夜,他把所有心思,收拢成最后一击。
内力在经脉里奔涌,壁障已经松到了头,像一扇锁已开的门,只差一推。
他深吸一口气,掐着震颤的节拍。
一震。内力撞上去,壁障裂开一道新口子。
二震。口子撑大,内力涌过裂口,探进新天地。
三震。
门开了。不是碎,是推。二流后阶那道壁障,像一扇沉重的石门,被他一下一下,实实在在地推开。
内力涌入,流速、密度、纯度,齐齐拔高一截。精神力跟着水涨船高,感知从四十丈扩到四十五丈,内视从十六息延到十八息。
丹田深处,那点冷光又亮了一丝。震颤的节律,从三下一个循环,变成五个。急促了。
他睁开眼。头顶星河澄澈,一颗流星斜斜划过,快得像一把刀子,在黑布上拉出一道白痕。
二流巅峰。
他只用了两夜。不是蛮力冲出来的,是掐着节拍,一寸一寸推出来的。这份进境,比单是突破更让他踏实,因为他摸到的是可以反复用的门道。
他站起身,打了一套罗汉拳。
拳风呜呜的,最后一记劈山式落下去,脚下的青石板不是裂一道缝,而是碎出三道交错的纹。他收拳看了看,心里有数了。
后阶是一拳裂青石,巅峰是一拳碎青石。
离一流,还差那一步。他清楚那一步缺的是什么:不是力,是。是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下,面都在他眼里,而不是撑上十息就散。这一步,借不来,催不得,只能等。
他沿山路下来,往僧舍走。
月色很好。走到廊下,他脚步一顿。
窗台上,放着一片枫叶。红透了,边沿微微卷起,是深秋才有的颜色,如今秋才刚起头。
枫叶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瘦飘逸,七个字:
石室不动,方能动。
他捏着纸条,指腹摩过那七个字,心头先是一热,随即沉下来。她知道他在急。知道他掐着节拍用那法子冲关,知道他这三日把每一刻都当两刻使。她不好明说,才拣这七个字递过来。
不是不动石室。是先把根基站稳了,再去动石室。她怕他急中出错,在悬崖边上一脚踩空。
他把枫叶夹进随身经书里,朝着空无一人的廊下,合十。
多谢。
风过廊下,没有回应。只有那一片月光,白花花地铺着。
第二天,他照旧寅时起身。
白天没有再借那震颤冲关,寒意攒在腹中,他不敢再添。他把二流巅峰的底子一寸寸夯实,藏经阁擦灰,练武场旁听,演武场上看众僧为明日的接待做最后的布置,铺毡毯,挂经幡,扫山道,人人脚下生风。他立在廊柱后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明日,鸠摩智就到了。
夜里他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把玄定那句一流武僧才动得手翻来覆去地想。面。面到底怎么来?玄难那一掌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青石板上的纹路,不是线,是一个完完整整的面。
他想了大半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把一件事想定了:明日国师进山门,满寺的棋都要动起来。他这颗棋子,得在棋盘上立得住。
窗外,更漏一声一声,往天亮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