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虚竹从蒲团上站起来时,窗外还是灰蓝色的。鸟没叫,厨房的烟囱还没冒烟。他坐了一夜,腰背有些僵,脑子里却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他想了一夜,怎么从二流巅峰,开那扇门。
答案他早就见过:玄难那一掌。青石板上的纹路被时,不是一条线,是一个完完整整的面,力场整体位移,无缝无隙。玄难的掌力不是打过去的,是笼罩过去的。
可知道是什么,与做出,是两回事。
他如今的内力,也能撑出十息的,可那是靠精神力硬撑的假面,像人踩着一排木桩过河,步伐再稳,脚底下也不是实地。一流的高手不需要撑,内力自己就是面。
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
早课后,他照旧在藏经阁值扫。擦到第三排书架时,他停下手,从怀里摸出那本默了无数遍的易筋经残篇,重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本书他进寺第二周就得了,背得滚瓜烂熟,却一直把它当修炼的引子,从未往深处嚼过。今日没有旁的杂事,他索性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筋韧则力聚。他早通晓。
筋脉如河。
他停住。河。内力是水,经脉是河道,水在河道里流,走的是线。
河床广则水势平。
河床。不是河道。河道是水走的路,河床是水的底。水在河道里流,托着它的是河床,河床是什么样,水的面就是什么样。河床越宽,水面越平。
他心头一动,像有一线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一流高手内力的,不是内力自己画出来的,是内力淌在一张比常规经脉宽得多的河床上,河床本身是平的,水铺上去,自然成面。
他的河床呢?只有一条人人皆有的常规经脉,窄,只能走线。一流高手的河床,多出另一套河道,异经支脉。那六条支脉连成的环,若是通开,就是一张又宽又平的底。
他闭上眼,内视到丹田附近,第三条支脉的岔路口上。那条岔路极细,闭着,从未有内力走过。若他只放一小股内力进去,像大河开一条分渠,主流不惊,河床却宽了一分,,兴许就出来了。
他心跳得快起来。
可他不敢动。
他见过石壁上那些纹路的,那是活的,像一座正走着的阵。支脉与那阵多半连着,他若拿内力硬捅,说不准会惹出什么动静。何况苏念留过话,勿探石室。石室与支脉,怕是一体两面。
他压下那股躁意,合上经书。他缺一个由头,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看清支脉走法的由头。
申时,练武场。
虚竹正蹲在场边整石锁,忽然听见周围静了一静。抬头,玄难从达摩院方向过来,路过练武场,往方丈院去。走到场边,他放慢了步子,目光在下院弟子身上扫过一圈。
般若掌第一式,谁练得差不多了?
场边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虚竹身上。自打他与慧空那一战,谁都晓得他般若掌赢了。
玄难的目光也落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虚竹。你来,打一掌。
虚竹心口一紧,合十行礼:弟子功力浅薄,恐污了师叔的眼睛。
我知道你浅薄。玄难语气平淡,打一掌便是。不必用全力。我只看你的。
不是看力,是看意。虚竹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掌缓缓抬起,起手便是第一式,花开见佛。
他没有用的路数,那是底牌。他仍走的老路,精神力描着轨道,掌力沿线而出,暗地里却把纹理打散,让力场看起来均匀柔和,像水面涟漪。
一掌推出。
玄难看着,面上没有表情。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
接我一掌。
话音未落,掌力已到。不是打,是罩。整座练武场,从玄难的手掌往外,一整个无声地压过来。青石板上的纹路再次显形,被那力场一寸寸,不是线,不是几道线,是一张没有缝隙的网,从玄难脚下铺到场地尽头。
虚竹的精神力在这一刻全数放开。
他不再是被动去接,是主动去看。精神力像一张眼,贴着那面扫过去,看力从玄难掌根出,走哪条路,在哪一处交汇,又在哪一处铺开。
然后他看见了。
河床。
玄难的内力,不是在一片虚空里行走。它走在两条河里。一条是常规经脉,细,走线;一条是异经支脉,宽,走面。两条河并行,内力在两条河里同时淌,淌到交汇处,水势合流,便铺成一张完整的、没有缝隙的面。
不是撑出来的,是天生的。河床生就那样,水到了那里,自然成面。
虚竹脑子里的一声,像有一扇糊了许久的窗,被人一把推开。
通了。全通了。从来都不是攒多了就变成,是河床的架子变了,从一条窄河,变成一张平底。
玄难收掌,看他一眼。
看懂了吗?
虚竹合十,手心里全是汗。弟子……获益良多。
玄难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转身往方丈院走了。
虚竹站在原地,掌力的余韵还在他识海里回荡。不是回荡在空气里,是刻在他脑子里,完完整整,连那两条河的走向、交汇的方位,都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玄难的河床。惊鸿一瞥,够了。
傍晚,后山。
虚竹盘膝坐在大石上,把玄难那一掌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闭眼内视。
第三条支脉,岔路口。极细,闭着。
他小心地引一缕内力,往岔路口靠。不冲,只停在门外,像水靠到一道没开的闸门前,不推,只贴着。
丹田深处,冰冷能量震了一下。比哪一回都重。
他没有退。让内力停在岔路口,一息,两息,三息。那震颤的节律在变,从五下一个循环,慢慢连成一片细密的抖,不停,不断。那抖法不像翻脸,倒像是……等。
他深吸一口气,把一股极小极小的内力,只有身上内力的一成不到,轻轻抵上岔路口。
门开了。
不是碎的,是溶的。岔路口那层壁障,薄得像一层水膜,内力一触,便化开。内力顺着岔路淌进去,极缓,极稳。
冰冷能量猛地一颤。
不是惊,是应。像两把调好了的琴,拨响这一把,那一把便自己颤起来,同声相应。支脉通了。不宽,只有常规经脉的五分之一,可它确实通了。
第三条支脉,激活。
紧接着,虚竹觉出内力在变。主脉里的内力与支脉里的那一小股,隔着一层壁,却互相应和,两股水势同步颤动,一快俱快,一慢俱慢。
他睁开眼,右掌一翻,第一式向外推出。
没有用精神力去画,也没有去撑。
掌力出手,自行铺开,成了面。一张平的、整的、没有缝隙的面,像水面,不靠任何东西托着,自己就是平的。
六息。七息。八息。十五息。
精神力到十五息时微微发紧,可面还在。因为这一回,精神力只是在一旁看着,不搭手。面是内力自己成的,托着它的是那两张河床。
他收掌,手心全是汗,全身的经脉、支脉都在轻轻地颤,像一条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余音袅袅。
一流初阶。
他盘膝坐下,又默运了一个周天,确认那面不是碰巧成出来的,这才真正放下心。一流初阶,搁在旁人眼里,不过刚够着上院的边。可对他而言,是从棋盘底下,翻到了棋盘边上。从前他只能等着被落子,如今,好歹能看清落子的人是怎么抬手的了。
他站在大石上,山风拂过,望着达摩院的方向,深深一礼。玄难不知道他那一掌教出了什么。他教的不是招式,是眼界。是把一扇门指给他看。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进嵩山背后。
明天,鸠摩智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