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虛竹把方丈的棋局,拼了出來。
頭一塊拼圖,來自慧廚。
方丈今兒又去達摩院了。慧廚往灶里添了一根柴,這回帶的不是經匣,是手札。黃皮封面那本,他寫了二十年的。
虛竹低著頭劈柴,腦子卻轉得飛快。那本手札,是方丈二十年研讀易筋經的私賬。他把私賬帶進達摩院,說明那頭的研究,已經從進到了。
第二塊拼圖,來自慧安。
我今兒幫達摩院搬桌椅去了。慧安壓著嗓子,兩人蹲在練武場角落,玄難首座的案頭,擺著三樣東西。左手邊一本大本頭的,右手邊一本薄薄的,上頭畫滿了經絡圖。正中間,是方丈那本黃皮手札。
那本大本頭,封皮是新的,里頭的紙卻是舊的,邊角叫指頭磨得發白。慧安比劃著,右手那本圖譜薄得多,攤開著一頁,畫的是人身上的經絡,拿朱砂標著許多紅點。最上頭那本手札,皮子都翻軟了,書脊裂開一道口子,拿麻線重新綴過。桌角還壓著一疊紙,寫了大半頁,墨還沒干透。
虛竹听著,把三樣東西在心里擺了一擺。封皮新紙舊的,是重新裝裱過的全本;朱砂標點,是描了又描的圖譜;翻軟裂脊的手札,是寫了二十年的私賬。三樣並排放著,紙墨的氣味是一致的,說明方丈與玄難,天天都在這案頭前坐著。
三樣東西。
易筋經全本。異經圖譜。方丈手札。
虛竹腦子里地一響,三塊碎片咬合在一起。
易筋經全本,他前幾日掃過第四排那口匣子,空的,連一絲氣息也無。當時他拿不準,是字跡須得特別法門才現形,還是書早不在了。如今看這桌案,他倒想明白了︰書是真被請走了,請進了達摩院。可匣子還擱在第四排原處,方丈連挪都不肯挪,像怕旁人看出少了一本。
書既在方丈手里,方丈又日日翻它,那空白就還是那個空白︰字跡擱在眼前,不踫不得見。方丈的手札寫了二十年,興許早摸著了讀它的門道,如今把手札與全本擺在一處,是在用他自己的法子,一本一本開全本。
為什麼要解全本?因為全本與殘篇不一樣。殘篇刪了些東西,刪的怕是那些不該讓少林弟子踫的段落。可方丈要的是完整的底子,拿它去墊異經圖譜的腳。
易筋經,是少林武學的根。異經圖譜,是後山石室另一路的修法。方丈這是要用前者當鑰匙,去開後者那扇門,尋一條安安全全用異經的路子。
這與玄澄當年,是兩條道。玄澄是硬啃,直接照圖譜練,練岔了氣。方丈是先把鑰匙打成,再開門。一寺兩代人,一個栽在門里,一個在門外造鑰匙。
第三塊拼圖,來自虛竹自己。
午後他在藏經閣值掃,方丈進來了。
玄慈徑直走到第三排,在原本擱異經圖譜的楠木經匣前,停了有三息。然後他轉過頭,看了虛竹一眼。
只一眼。可虛竹的精神力,在這一瞬捉住了一絲極淡的波動。從方丈的呼吸里透出來的,與藏經閣殘卷同源。不是方丈自己身上的,是外頭來的,像一個人翻了一整天古書,指尖帶著陳紙的霉味。
方丈在研究。天天在研究。身上沾著圖譜的波動,說明他每日摸著那卷圖譜的工夫,極長。
然後方丈做了件讓虛竹沒想到的事。
虛竹。
弟子在。
過來。
虛竹放下掃帚,走到方丈三步外。玄慈看著他,那目光不像審,倒像在認。
你入寺三個月,羅漢拳小成,韋陀掌小成,般若掌兩式小成。
你在後山夜練,今年秋天,往石室方向去過幾次?
來了。虛竹的後頸一緊。
弟子……去過三兩次。采藥的時候路過。
看到什麼了?
一道山壁裂縫,藤蔓遮著。進去過一回,里頭是空的,有一塊老石板,上頭什麼也沒有了。
他沒有說謊。石室確實是空的,枯骨與經文早被取走。他只是把精神力探陣那一段,藏了起來。
玄慈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以後少去那里。後山石室,不安全。
是,方丈。
玄慈轉身走了。走到藏經閣門口,又停了一步。
你師父慧覺,是個明白人。多跟他學。
他走了。
虛竹站在原地,後脊的冷汗一層層往外滲。
方丈知道他去過石室。不是猜,是知道。有人報了信,或是玄通,或是戒律院。可方丈沒有追究,反手遞過來一句不安全。那不是責,是護。還有最後那句多跟慧覺學,分明是在說︰慧覺是你的擋箭牌,我許你用。
他慢慢把氣喘勻,把方丈的算盤在肚子里過了一遍。
方丈要用易筋經的底子,安全地揭開異經那一路。而這條路走到半截,卡在哪兒,缺一個能異經的人。他虛竹,恰好是那個能感應波動、能在練功時自行踫開支脈的活見證。研究若卡了殼,虛竹的,就是撬開鎖的那根針。
這才是方丈護他的真因。
不是憐憫,不是惜才,是路走到這兒,缺他這塊墊腳石。
虛竹把這個推想在心里過了一遍,嘴角微微揚起。不是冷笑,是一枚棋子看清了棋盤的平靜。好。他既然知道了自己為什麼被護,那就拿這份去換時日︰換修煉的時日,換觀察的時日,換他一步一步,從一枚子,變成一件缺不得的物事。
缺不得,便不易棄。
當晚,後山。他把第三條支脈。
慧覺說的,讓一流變成習慣。不是憋著內力硬撐,是讓內力自己樂意在兩張河床上走。
他先試著分派兩河。主河八成、分渠二成,兩條河一前一後地走,可前頭那股總嫌拖沓,後頭那股又愛搶道,走不出二十息就絞在一處,擰成疙瘩。他收功調息,改成七三再試,主河又喂不飽支脈,拳勁發飄。直試到第七回,才尋著那點分寸︰主河不催,分渠不搶,錯著半個身位,一推一拉。
分派定了,再調先後。讓分渠在每一息里慢上半拍,恰在主河力盡的空當補上。這一補,丹田邊上絞出一個極淡的,細得像一縷煙,卻實實在在。他不敢催它,只由著它自己轉。轉到第三炷香,煙氣不散,他才敢松了半口氣。
三個時辰過去,那縷旋穩住了。內力回氣的勢頭,快了三成。
他收了功,站起來,打了一套羅漢拳。
不去刻意催力。內力自己在兩張河床上淌著,拳頭的勁不是出去的,是出去的。一拳接一拳,像河水磨著岸,不猛,卻不停。
站穩了。
從今往後,一流不是他臨陣切出來的架勢,是他落在骨子里的本底。
他收了拳,已過三更。抹了把額頭的汗,又舀了半碗涼水,坐在石頭上慢慢喝。山風帶著雪氣,從後山梁子上灌下來。他忽然覺著,這三個月像一場夢︰入寺時還是挨罵的雜役僧,如今站在棋盤邊上,看得見燈下的執子人。碗底的水涼透了,他才抬眼,望向達摩院的方向。
遠處,達摩院的燈火還亮著。那三團同源波動里,最強的一團微微動著,像有人還在燈下翻書、寫字。
方丈在研究。玄難在研究。玄澄在等。
棋盤上,多了一個站穩了的虛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