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书是申时到的。
四个吐蕃武士在山门前一字排开,高鼻深目,腰挎弯刀,刀鞘上的铜饰在斜阳里晃着金光。他们身后站着一位红衣喇嘛,年纪约莫五十,面皮古铜,左手托着一卷羊皮文书,右手竖掌,指尖的念珠一动不动。
吐蕃国师鸠摩智,致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师。
红衣喇嘛的嗓音不高,却压过了山门前所有风声。守门的僧人愣了片刻,才想起来通报。
那一阵,全寺的钟声都停了。不是钟坏了,是值钟的僧人跑去看热闹,手里敲钟的木槌举到一半,忘了落下去。
虚竹正在藏经阁值扫。他的感知铺向山门方向,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搭在那五个来客身上。红衣喇嘛的气息不弱,二流后阶。四个武士清一色二流初阶。这只是先行的一队人,已经带着鸠摩智的亲笔战书来了。国师本人的车驾,按前两日算的脚程,还有四五日到寺。
方丈在山门前接了羊皮文书,没有当场打开。他合十行礼,把吐蕃使团请进寺中奉茶,然后独自握着那卷文书,走进了方丈院。门在他身后合拢,掩得无声无息。
茶是知客僧奉的。虚竹隔着两道院墙,感知里那盏茶端上来,红衣喇嘛接过去,喝了一口,再没动第二口。四个武士立在廊下,背挺得笔直,连茶水都不碰。这五个人,是来下书的,也是来探路的。他们要看清少林寺接书时的脸色,好回去报给国师。
虚竹把扫帚立在墙角,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一分。
天色将暗的时候,战书的内容传遍了全寺。
三场切磋。拳脚,内力,兵器。
慧安是头一个把消息送到虚竹跟前的。他跑得僧袍都歪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虚竹,你听说了吗?鸠摩智要打三场,不是论经辩法,是动真格的!慧安比划着,激动得脸都红了,吐蕃那边来的喇嘛说了,国师亲口定的规矩,一场拳脚,一场内力,一场兵器,赢两场算赢!
虚竹没有答话。他放下扫帚,在心里翻检前世读过的那些故事。
书里那位吐蕃国师上少林,以论经为名,暗地里催动拈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三样绝技震慑诸僧。可那三样指力根子上并不是少林内功,是小无相功装出来的赝品,方丈与达摩院诸僧其实都看破了,只是以佛门清净之地不宜斗武为由,不肯接这场比斗。而鸠摩智真正的去处,是藏经阁。
如今战书上写的是明明白白的切磋三场,跟前世不同了。是这方天地自己改了章程,还是鸠摩智本来就有先礼后兵的意思,虚竹一时说不准。但他心里有一件事是笃定的:不管台面上怎么变,鸠摩智一定会进藏经阁。那三场切磋,只是遮人耳目的锣鼓。
他把这层想透,心里反而静了下来。眼下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把功夫稳住,别让国师进寺这一段日子出岔子;一件是盯着藏经阁,那才是他真正要守的地方。
第二天,上院炸了锅。
谁代表少林出阵,这一个问题,把上院师兄弟从同门变成了对头。
虚竹在帮厨的时候听了全程。慧厨搅着粥,摇头苦笑。
上院那帮小子,争得差点在演武场动起手来。慧空说他的般若掌排第一,拳脚一场非他莫属。慧明不服,说韦陀掌第四式已经大成。慧远更离谱,说自己内力到了二流后阶,贴着巅峰,要请战第三场内力对拼。
虚竹低头切萝卜。上院争出阵,本是常理。可少林迎战国师,最低的门槛也该是一流身手。上院那几个最强的,不过二流后阶,真上了台,是拿命去填人家的面子。
方丈定人选了吗?
哪有那么快。慧厨添了根柴,三大首座在方丈院关了一上午,像是在拟名单。听说玄难首座推了玄定打头场,玄生首座举荐戒律院的玄空。玄寂首座一个都没提,只说再议。
虚竹手上的刀顿了顿。玄寂说再议,是不肯让本不够格的弟子上去送死,也是在等方丈自己拿主意。
他不由得想,方丈心里的人选会是谁。慧觉的般若掌深得真传,可辈分低,压不住场。玄难玄寂玄生三位首座,都是一流往上的身手,可首座亲自下场对一位外来的国师,赢了不好看,输了更难看。这名单怎么拟,处处是分寸。虚竹把萝卜码进筐里,忽然觉得,这一场大戏,还没开锣,台下的锣鼓已经敲得山响。
他切完萝卜,洗净手,走出厨房。回廊上迎面碰见玄通。
玄通从达摩院方向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看见虚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错身而过。
虚竹的感知在他身上轻轻一搭,心里猛地一沉。玄通身上那道同源波动的流向,变了。从前是从掌心往丹田走,如今倒过来,从丹田往掌心走,像一条河改了道。
玄澄在调玄通的支脉走向。
他要在鸠摩智到寺的时候,让玄通亮出什么?还是布一局更大的棋?
虚竹压住追探的念头。不急,不贪。有些事,现在看明白了反而碍事。他只把这道变化记牢:玄通身上的河改了道,流向掌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条道,一点一点送到明面上来。
第三天,山下热闹起来。
嵩山脚下的客栈全满了。登封城里涌进不少武林人士,从邻近几个府县赶来,要亲眼看看这场少林对吐蕃国师的大戏。
慧安借下山采买的由头走了一遭,带回的消息让虚竹挑了挑眉。
山下至少有三拨人在打听少林的武学排布。两人蹲在后山大石上,慧安压着嗓子,第一拨说是洛阳金刀门的。第二拨听口音是姑苏那边的。第三拨看不出底细,穿的是寻常江湖装束,问话却问得极细,打听这次上门比武,少林会派谁出阵,逮着人就问,不下十个人。
姑苏。慕容家。
慕容家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闻名,最惦记天下武学的深浅。鸠摩智上少林比武,这样的热闹,慕容家的人不会不来。
那第三拨人呢?看不出底细,问得又这么细。
虚竹把这事记在心里。眼下不是查它的时候。等国师到了,各路人马的底细,自然会一条一条浮出来。
入夜,后山。
虚竹打了一套般若掌。不急。
双河床自行流转,第三条支脉稳稳当当。每一掌都是整片的力,不再靠精神力硬撑。打到第十掌收势,气息匀得跟没动过手一样。
从前他以为进境快是好事,如今才知道,不急,才是最快的路。
他站在大石上,月光铺了满山。远处的嵩山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深色的脊线,山脚下的几星灯火,是那些武林人士宿营的火光。他们来了多少人,怀着什么心思,虚竹不知道。他只知道,山门之内,有他要守的东西;山门之外,有他躲不开的风雨。风已经起了,雨还在路上。前世的书里,鸠摩智偷入藏经阁,是被撞上的巧合。如今他是一流初阶,少林上下都认得他,再没有巧合可言。他要做的,是在国师踏进藏经阁之前,先用感知候着他,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那里,恰到好处地把看到的递到方丈案头。
不做棋子,做一颗让人舍不得丢的活子。收功,回僧舍,和衣躺下,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