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的部署快得出人意料。
战书到寺后的第三天清晨,方丈院里传出话来,鸠摩智抵达之前,全寺先办一场武学大考。不是对外,是对内。全寺僧人按下院、上院、达摩院三院分组,每组前三名,进备选名单。这份名单,就是国师到后,可能代表少林出阵的人选。
消息是慧厨带到灶房的。他舀了一碗茶,咕咚灌下半碗,咂了咂嘴。
方丈这步棋,高。上院那帮小子为出阵争得面红耳赤,方丈一个大考拍下来,谁也别闹了,凭本事上。争得再多,不如考场上比一比。
虚竹默不作声,手里择着菜。他知道这不只是平息内里的纷争。方丈要借鸠摩智这股东风,把全寺年轻僧人的底子摸一遍,看看到底有几个人够格站到国师面前。他虚竹,也在这摸底之列。
消息传得极快。到了晌午,连后山挑水的杂役都在议论大考。下院的年轻僧人三五成群蹲在墙根下,掰着手指算自己够不够格去争那个名额。有人已经借了韦陀掌的拳谱,躲到柴房后头偷练。虚竹挑水路过,看见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几个师弟,眼里都烧着火。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离代表少林最近的一次了。
晌午刚过,下院练武场就吵翻了天。
争执的焦点只有一个:虚竹,算不算下院的人。
他连慧空都打赢了,般若掌两式小成,这样的人来打下院的大考,不是欺负人么?喊话的是个年轻僧人,叫慧行,下院仅次于虚竹的第二号种子。他叉着腰站在场心,脸涨得通红,他要是占了下院的名额,我们这些人还争什么?
可虚竹就是下院的人!慧安不甘示弱,他住的是下院僧舍,干的是下院的杂活,吃的是下院的饭。凭什么不让他代表下院?
虚竹站在人群外头,没有上前。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是个在藏经阁扫地的小僧,连进练武场都会被上院师兄喝开。如今争的是他算不算下院的人,听起来像是抬举,细想却有些不是滋味。他什么时候变成上院水平的了?大约是从打赢慧空那天起。他摇摇头,把这念头按下,只听着场中的争执。
两下里争了一炷香的工夫,谁也说服不了谁。围观的僧人越聚越多,有帮慧行说话的,也有替虚竹抱不平的,练武场上一时人声鼎沸。末了,有人去请了慧觉来。
慧觉到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听两边把话说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虚竹一眼,目光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笑意。
虚竹,你自己说。
虚竹合十:弟子听师父安排。
好。你代表下院出战。慧觉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练武场安静下来,但有一条:预赛前两轮,只用罗汉拳和韦陀掌。到决赛,再用般若掌。
慧行张了张嘴,又闭上。
慧觉看他:你觉得不公?
不是。慧行的脸更红了,弟子是觉得,单用罗汉拳和韦陀掌打前两轮,虚竹也不见得会输。他这两样都是小成,下院能达到这个地步的,拢共不超过三个人。
慧觉笑了,难得地笑出了声。
那你还争什么?他不用般若掌,只用罗汉拳和韦陀掌,你们就有赢他的机会。这便公平了。
慧行的嘴彻底闭上了,脸却一直红到耳根。围观的僧人哄笑一阵,各自散了,三三两两还念叨着慧觉那番话。有人低声说,师父这是给下院争脸面,又不让虚竹太招眼,分寸拿捏得正好。
傍晚,慧觉把虚竹叫到禅房。窗子半开,山风送进来一股松针的气息。慧觉在蒲团上坐定,先给自己斟了杯凉茶,才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一段一段地亮?
虚竹点头:少显露几分。预赛用罗汉拳和韦陀掌,旁人看来,弟子大约在二流后阶左右,亮眼,却不惊人。决赛再亮般若掌,让人觉得确有天赋,只是火候还欠。总体落在根骨不错,尚需打磨上头。
慧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错在哪里?
决赛,你也不必用全力。慧觉的声音压得很低,般若掌第一式,你做稳了没有?
稳了。
决赛用,不要用。从罗汉拳一路打到般若掌,让众人觉得你是从中等水平跳到亮眼水平。可那一流的身手,一丝都不许露。你要的,是下院前三,进备选名单。不是第一。
虚竹沉默了片刻,明白了。
他若把一流实力亮在明处,方丈会顺势把他推到出阵候选的位置上。当着鸠摩智的面出阵,那就不是亮眼,是把自己送进国师眼里。他只露到二流后阶、贴着巅峰的地步,进得了备选名单,却够不上出阵的门槛。实力证明过了,余地也留足了。
弟子明白。
慧觉点了点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大考那日,玄澄多半会来。这场大考,是他看全寺年轻僧人的好机会。你在考场上,精神力一丝都不许外放,全数收住。别让他从你身上看出任何人的影子。
玄澄在找人。找的不是传人,是同类,是下一个能在体内种下支脉的人。虚竹知道他已经被玄澄看在眼里了,可那只是看在眼里,还没到锁定的地步。大考之上,若他精神力外放,玄澄会当场把他钉住。
屋里安静了一阵。慧觉望着窗外出神,半晌才又开口: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比谁都清楚你身上有多少东西不能见人。考场上人多眼杂,你只管把自己当个寻常下院弟子,旁的,等过了这一关再说。
弟子记住了。虚竹合十,把这句话和方才那些话一起,沉到心底。
三天后,大考。
这三天,虚竹没再碰般若掌。白天照常挑水劈柴,夜里在后山只练罗汉拳和韦陀掌,把这两样功夫里每一分劲力的走向都重新捋了一遍。他要把自己装成一个恰好会这两样功夫的人,装得连自己都信。头一天他还在想该露几分力,第二天他想的是拳脚落在哪个方位最自然,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合上眼,罗汉拳的一招一式已经在心里走了三遍,每一遍都平稳如水。
临考的前一夜,他把三日的章程在心底过了最后一遍。预赛头一轮,罗汉拳,拳力沉稳,劲力贯通,不沾一丝精神力辅助的痕迹,让人瞧着是个下院弟子里出挑的好手。第二轮,韦陀掌,当众露一手隔物传力,一掌拍在桌案上,叫桌下的石板微微发颤,可威力与渗劲都要压在二流后阶,贴着巅峰,绝不过线。到决赛,般若掌第一式,用,不用,掌力从双河床上淌出来,把方向性的纹理刻意打散,让内行看得出进步神速,却还挑得出打磨的余地。三场下来,全寺对他的印象要定格在一处:一个进境惊人的下院弟子,二流后阶往上,般若掌小成,却还够不着一流的门槛。值得栽培,不必推到国师面前。
这正是他要的。亮眼,不扎眼。进得了备选名单,出不了阵。证明得了用处,又不惹来杀机。这份章程,是他拿三个月的光景,一寸一寸量出来的,比谁都清楚哪一步该重,哪一步该轻。半分差池,都出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