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寺第三日,鸠摩智在方丈院递上切磋的章程。
随行的吐蕃武士捧着锦匣立在院中,匣里是国师手书的帖子,用梵文与汉文各写了一遍。慧觉接过帖子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像是多掂了掂那张纸的分量。方丈没有当场拆看,只把帖子放在案上,说了一句国师有心了,便请国师入座。
说是章程,不过三句话:三场,拳脚、内力、兵器,各一场;细则由方丈定夺;以武会友,不分胜负,旨在印证。
不分胜负后面永远跟着旨在印证,这话虚竹前世在那些迎来送往的席面上听过无数遍。说得越客气,底下越较真。
殿内微微骚动。三场各比一路:拳脚看招式,内力看根基,兵器看实战。三场全打,比的就不只是武功高低,而是武学周全。密宗的内力路数与中原迥异,硬要比出个高下,说不上公道。可方丈没有异议,合十道:国师安排,少林从命。
顿了顿,方丈添了一句:每场切磋前,双方可先演一招,让在场僧人观摩。切磋重在印证,演比胜负更可贵。
鸠摩智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方丈慈悲。演过之后,贫僧自当全力以赴。
虚竹听懂了。方丈加这一条,不是客气,是给少林开一扇合法试探的窗。不用全力,七成、五成都拿得出手,可演的过程里,对方要用眼睛看,用意感应。两位绝顶高手会在这片刻之间,把彼此的真实斤两掂量个大概。方丈要的,就是趁这个窗口,在正式开打前摸清国师的底。不是守,是攻。
虚竹在心里把这条规矩又拆了一遍。演,就要收着打,收着打的人最怕被人看出收了几分。国师若演得少,少林能摸他的底;演得多,又等于把看家的东西白亮给人瞧。这一条加在切磋之前,等于在国师头上悬了一把尺,他演多少,都在方丈眼皮底下过秤。
章程既定,四大首座在方丈院后殿闭门议事。
虚竹立在角落里,慧觉站在他身侧。在场只有玄慈、玄难、玄寂、玄生四人,玄通被留在门外。虚竹能进来,是方丈点的名,名目是钦点旁听。慧觉在袖子里捏了一把汗,他也捏着一把。后殿的门一合,屋里的光暗了三成,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几把没出鞘的刀,不伤人,压人。
拳脚,我来。玄难先开口,达摩院首座不出手,外人当少林无人。
我不同意。玄寂摇头,达摩院首座是少林的脸面,第一场便押上去,输了,后面两场的士气全垮。第一场该戒律院出,我用擒拿手探他的底,输了不丢人,赢了正好长气。
玄生插话:两位师兄都是绝顶高手,第一场就上绝顶,国师会当少林较真。以武会友,头一场不妨温和些,罗汉堂出一人就够了。
谁出?玄难问。
慧觉。玄生道,他是罗汉堂第一教习,精研少林拳法二十余年。二流高阶的修为,既显得出少林底蕴,又不至于让国师觉得少林全力应对。
慧觉合十:弟子愿出战。
玄难与玄寂都看向方丈。方丈端着茶盏,望着水面上的波纹,一言不发。
虚竹注意到,方丈的,不是犹豫。他是在等一个还没有到场的人。玄澄。四大首座的闭门议事,藏着第五把交椅,第五个人还没开口。虚竹想起玄澄前些日子那句三场切磋,等鸠摩智真的来了再说。如今人来了,玄澄应该已经看过了。他虽不出现在这间屋里,可虚竹知道,这屋里的每一句话,达摩院深处那个人都听得见。
虚竹。方丈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茶水上。
弟子在。
你今天在殿上,看到了什么?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慧觉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让一个一流初阶的弟子在绝顶议事上开口,这事在少林不常见。
虚竹深吸一口气:弟子看到,国师提起三场切磋时,每说一场,手指都在膝上叩了一下。说拳脚叩左膝,隔一息半;说内力叩右膝,隔两息;说兵器叩双膝,隔一息。
殿内静了一阵。
玄难微微皱眉:你站在廊下,隔着几十丈,看得见他叩指?
虚竹答不上来。他不能提精神力,不能提内视。方丈替他圆了场:虚竹的目力,比常人好一些。说得轻描淡写。
玄难看了方丈一眼,不再追问。
方丈放下茶盏:三场,按国师定的顺序。拳脚第一场,玄难出。但不当头就打,先让慧觉同他的吐蕃护卫过一场,活动筋骨。
众人一愣。垫场?玄生问。
方丈缓缓道,少林以拳脚迎客,先让来宾的护卫伸伸拳脚。垫场过了,国师与玄难的正场再开。
玄难眼睛一亮:方丈是想……
让慧觉逼出护卫的家底。方丈道,吐蕃护卫是国师最信得过的人,武学路数与国师同出一脉。看护卫的底,等于看国师的底。国师身为上宾,不会驳这个面子。
虚竹在心里拍了一下大腿。这一手棋,比什么武功都老辣。让慧觉打护卫,既给足国师脸面,又完成了探底的差事。垫场一过,国师再上场时,少林对他的路数已经有了底。
第二场内力,方丈道,我亲自来。
语气平淡,殿内的空气却凝了一瞬。少林方丈亲自下场比内力,不是争胜,是让国师知道,少林寺的方丈不是一尊摆着的佛像。
第三场兵器,方丈看向玄寂,戒律院首座,少林棍法,你压轴。
三场排定:慧觉垫场,玄难对国师拳脚,方丈对国师内力,玄寂对国师兵器。一场探底,一场消耗,一场立威,一场收关。虚竹头一回真正看清,方丈不只是慈悲的长辈,更是个棋手。慈悲是要靠武艺护着的,方丈的慈悲底下,是把整盘棋都算尽了。
散会后,殿内只剩方丈、慧觉与虚竹三人。
茶盏撤了,烛火拨亮了些。慧觉替方丈续了一回茶,便退到门口,把门虚掩着。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虚竹知道,这才是正题。方才殿上那一问,是当着四首座的面,替他把身份立住;如今这一问,才是方丈真正要问的话。
方丈走到虚竹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今天在殿上,还看到了什么?
虚竹犹豫了一瞬,决定赌一把。
弟子看到国师叩膝的拍子。拳脚叩左膝,隔一息半;内力叩右膝,隔两息;兵器叩双膝,只隔一息。最重的,是兵器。
方丈静静看他:为何觉得这是关键?
因为他怕兵器。虚竹斟酌着每一个字,不是怕少林的兵器,是怕他自己用兵器时露馅。密宗兵刃大开大合,内力的走法比拳脚更难藏。国师最擅长的不是兵器,少林最擅长的却是。他把兵器排在最后压轴,是想一击定乾坤。可若少林先逼出他拳脚的底,到兵器那场,他要装的东西就更多了。
方丈沉默了很久。
久到虚竹以为说错了话,方丈才开口,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你在少林寺扫地、劈柴、挑水半年。如今能说出这番话,不是因为你武功到了一流,是因为你这双眼睛,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顿了顿。
明日垫场,你站在考台边上。不用端茶,就用你这双眼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