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智入住的第一日,全寺都觉出了变化。
不是钟声,不是动静,是。
虚竹在僧舍里醒来时,精神力习惯性地一铺,立刻接住了西院传来的气息。昨夜国师的漩涡是收着的,像一只藏起爪子的猫。今晨那漩涡放开了,不是释放内力,是在呼吸。
绝顶高手的日常吐纳,抵得上普通僧人全力运功。西院方圆二十丈内,空气无风自流,院角的树叶轻轻颤动,窗纸无风自鼓,一起一伏,合着某种极慢的节拍。
虚竹披上僧袍走到廊下。方丈院方向,古井般的意依旧沉在原点,纹丝不动。玄难、玄寂、玄生各在原位,却都比昨日醒着三分。人人都感应到了国师的吐纳,没有人慌张,也没有人松弦。
虚竹在廊下多立了片刻,把国师吐纳的节拍暗暗记在心里。他如今练般若掌,正卡在意的引动上,一直缺一份参照。绝顶高手如何呼吸、如何收放,这一课比读十卷经文都直观。可惜眼下不是参详的时候,他收回目光,理了理僧袍,往西院的方向去了。
第一日,彼此试探。
上午,大雄宝殿设欢迎仪程。
方丈致辞,国师答礼,三炷香,一席斋,礼数周全,不温不火。虚竹立在殿角的随侍位上,把这场面从头看到尾:方丈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国师应得恰到好处,两位绝顶高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二字演得十足十。国师的僧袍是新换的绛红,衬着殿内灰墙,格外扎眼;他答礼时右手结印,五指起落间带着密宗独有的韵味,与中原僧人的合十礼截然不同。虚竹多看了一眼,心里记下:这人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越是周全,越见心机。
仪程既罢,鸠摩智提出,想在寺中各处武学去处走走。
按方丈的安排,由慧觉陪同引路,虚竹端着茶盘随在最后。慧觉走在国师左侧,话不多不少,热络却不过分,活脱脱一位好客的东道。虚竹低着头,一副老实本分的杂役模样,耳朵和感知却一刻没歇。
演武场,练功房,兵器库。鸠摩智每到一处,点头,微笑,说一声少林武学,果然博大精深。虚竹却看得分明:国师点头的时间比微笑长出半息,那半息里,他体内的漩涡在缓缓转动,把这一处的武学痕迹一寸寸舔过。
练功房角落立着木人桩,桩身布满历代武僧的掌印。鸠摩智伸手摸了摸最深处那道掌印,指腹在印缘停了约莫三息。虚竹的感知跟着他,清清楚楚地觉出:那三息里,国师的指尖透出一丝极淡的探查内力,顺着掌印的纹理逆推,在还原打出这一掌的力道与路线。
慧觉适时开口:国师,这木人桩用了三十多年,掌印是历代师兄留下的。
鸠摩智收手,微笑:三十年积淀,难怪掌力如此深厚。
虚竹在心里把这话翻了个个儿:这掌印里的武功,他方才已经推演完了。
最后一站,罗汉堂。
罗汉堂是武僧日常练功的所在,堂内供着十八罗汉像,两侧墙壁绘满壁画,画的是历代武僧演练拳法的身姿。据说这些壁画是先辈以掌力代笔绘成,一笔一画都含着武学真意。
鸠摩智在罗汉堂外墙前站住了。
他看得极久,不是装样子,是真的在看。虚竹的精神力探到:国师体内的漩涡,在壁画前改了转的方向。原先正转,如今逆转,从外放转为内收。
小无相功不着形相,无迹可寻,正在一口一口这堵墙。壁画每一笔都含着当年掌力的走向,国师便从笔锋逆推掌力,从掌力逆推经脉,从经脉逆推武功的精要。眼睛是幌子,内力才是他的眼。
不过虚竹还看见一处国师没有看见的东西。
虚竹自己也多看了那壁画一眼。他练的般若掌与这画上的拳法路数不同,可那道式的轨迹一入眼,膻中深处那粒同源波动便轻轻一跳,像是认出了什么。他不敢多看,忙把目光垂下去。
壁画边缘有些笔画,肉眼看只是随意的装饰线条,散乱无章。可在精神力底下,那些线条连成一片,构成一道式的力的轨迹,比玄难使出的那个更古拙,也更简洁。少林寺连壁画的装饰线里都藏着武学,这笔账,鸠摩智一时半刻算不完。
鸠摩智在墙前站了约莫一盏茶,转身笑道:少林,不愧是天下武学之源。
慧觉合十:国师过奖。
虚竹低头合十,心里却在数:这一盏茶的光景,国师至少走了三套拳法的运转路子。不是全套武功,可只要给他三个月推演,小无相功就能把外观仿得八九不离十。
当晚,虚竹在藏经阁值夜。
慧觉来了,没进门,站在门槛外,背对着他。
你今天看了多少?
虚竹沉默片刻:壁画,他在读。
我知道。慧觉没有回头。
方丈知道吗?
知道。慧觉道,所以才让你在旁。方丈让你看的不是他的武功,是看人。
虚竹心头一震,随即明白过来。这一整日的随侍,方丈要的不是他偷学国师的本事,是让他一双眼睛从绝顶高手身上学怎么掂量人:层次、动机、破绽。这是一堂不在明面上的课。
明日他还要走动,你继续跟着。慧觉顿了顿,有话要问?
师父。虚竹压低声音,国师用早膳时,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符号。弟子在藏经阁一本老册子的空白处,见过一模一样的。
慧觉霍然转身,目光锐利:什么符号?
虚竹以指代笔,在虚空中描了一遍。慧觉盯着他的手势,眉头渐渐拧紧。
你确定是在老册子上见过?
确定。
慧觉沉默了许久,久到虚竹以为他不打算答了,才听他缓缓道:那本册子,方丈带去了达摩院,你不要再碰。至于那个符号,我三十年前见过一回。不在藏经阁,在后山石室的石壁上。
慧觉走后,虚竹独自坐回蒲团,把这一日从头过了一遍。看人,原来比看武功难得多。武功有招可循,人没有。国师脸上每一分笑意背后都叠着三层意思,方丈每句话里都留着退路。他从前在少林寺扫了那么多年地,只学会了看人的脸色,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看人的第一层。
石室石壁上的符号,异经图谱旁的符号,鸠摩智每日画在桌面上的符号,三处对上了同一笔。这个符号到底是什么?国师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虚竹想了一整夜,没能想出答案。
夜半,虚竹在藏经阁打坐,精神力张着,不敢合眼。
西院的灯火早熄了,只剩窗纸上一点昏黄的轮廓,是国师留的一盏长明灯。灯影里,那道打坐的剪影整夜未动。虚竹知道,灯下的人未必在睡,灯影外的这缕意丝,也未必不是醒着的。
西院的漩涡仍在吐纳,一起一伏,稳如磐石。达摩院方向,玄澄的波动比白日亮了一线,像是在等什么。后山方向,裂缝里的石壁脉动依旧,不紧不慢。
白日在罗汉堂外,他断定国师明日会用意一寸寸量过藏经阁。这话落得比预想快:他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常,西院与藏经阁之间,不知何时又悬起一道极细极淡的丝线,不是内力,不是精神力,是意的延伸。昨夜退去的那缕,换了个更淡的模样,重新探了过来。
鸠摩智难道睡下了,还在用这般法子定着藏经阁的方位?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面前的经匣上。虚竹伸手,轻轻抚过匣上的木纹。
这一夜,他不会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