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外的土路,被晨霧浸了一夜,踩上去有點軟。
虛竹走了三里,頻頻回頭看身後。他看到的不是少林寺,只是一重重山,一層層松林,越走越遠。藏在山坳里的紅牆和飛檐,漸漸被松枝遮擋,變成一抹模糊的紅。
慧覺走在前面,始終比虛竹快兩步,不回頭,不說話,像一頭走過這條路無數遍的老狼。
師父。虛竹追上去,你當年第一次出寺,是什麼感覺?
慧覺沒有停︰
怕什麼?
怕迷路。慧覺的語氣很平,不是路上的迷路,是心里的迷路。在寺里,有鐘,有規矩,有方丈,你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出了山門,沒了鐘,沒了規矩,只有你自己,和這路上的所有人。
虛竹跟著走了幾步︰那你後來怎麼不怕了?
因為後來。慧覺終于停下來,轉過身,我看到的東西,比害怕更嚇人。
他沒有解釋,繼續向前走。但剛才那句話,在虛竹心里留了下來。他看到的東西,比害怕更嚇人。是什麼?後山石室?白衣人?經文?還是三十年前他走出少林寺、走上江湖、看到的那些讓他回來以後二十多年只字不提的事情?
午時,嵩陽橋。
一座五孔石橋,橫跨在嵩陽河上。橋下河水很淺,能看到河底的卵石。橋頭的石碑上刻著嵩陽橋三個字。銀杏葉路的第一個標記,就在這座橋的橋墩下。
她在這里留了什麼?虛竹問道。
慧覺指著橋墩下石砌的第三個台階︰用手摸,最下面一層,右手邊第三塊石頭。
虛竹下到河灘,摸到那塊石頭。石頭表面粗糙,但在他手指觸到的一瞬間,精神力感應到了一樣東西。不是石頭本身,是石頭背後,一個被淤泥封住的小陶罐。
他把陶罐拉出來,打開,里面只有一張紙條。字跡與銀杏葉上的結印一模一樣,是甦念的字︰
嵩陽之水,可淨目。過此橋,看得更遠。
虛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畫了一個極簡的經脈圖。只有一條線,從眉心到眼楮,再繞到耳後,像是教人怎麼看的。
這是什麼。虛竹還沒問完,體內的精神力自動沿著紙上的路線走了一遍。然後,他眼前的嵩陽河,顏色變了。
不是水變色了,是他看到了水中的東西。河底,在普通人眼里是卵石和淤泥,但在精神力運轉了一個新的回路後,他能看到淤泥下面有錢,有碎瓷,有�覂K,還有一具不知道多少年的白骨。
虛竹猛地閉上眼楮,深吸一口氣,精神力回路自動關閉,眼前的異常消失。
她教我的是。他睜開眼,用精神力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慧覺走過來︰這第一站,就是讓你換一雙眼楮。
虛竹把紙條放回陶罐,將陶罐重新用淤泥封好,埋在橋墩下。
下午,官道茶館。
茶館三間茅草頂,門口挑起一幡字。里面四張桌子,靠窗一張,窗下掛著蒜辮。茶博士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在用抹布擦桌子。
慧覺先進去,找了個靠門的位子,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虛竹坐在他對面,背對著門口,這是他進寺第一天就學會的位置,不把後背暴露給不認識的人。
茶喝到第三碗時,門外傳來馬蹄聲。四匹馬,四口劍,在日光下泛著寒光。騎者下馬,四個人都是青衣短打,頭發沒有剃,腰間系著同樣的青色腰牌,上面繡了一個字,燕。
姑甦慕容家的探子。虛竹認出來了,不是為了那個燕字,是因為原著記憶中慕容復手下有燕子塢的密探,專門分布在各大門派周圍收集情報。他們身上,有燕子塢特有的標記。
四個人進了茶館,坐到靠窗那張桌子,要了四壺茶。
這一次,少林是真來了。其中一個坐在最里面的人壓低聲音,但虛竹的精神力足夠听清,吐蕃和尚走了以後,這幾天,寺里有什麼動靜?
老規矩。武僧在練,雜役在掃,沒見特別。
不對。那人搖頭,我們在山門外蹲了四天,昨天下午,一個方丈的侍者捧了一卷竹簡,進了方丈院。然後一炷香後,達摩院首座也進去了,戒律院首座,羅漢堂首座,最後,連退隱了二十多年的那個老和尚都去了。
虛竹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退隱了二十多年的老和尚,玄澄。
這四個人,連玄澄的存在都知道。他們在山門外蹲點的深度,遠超虛竹的預估。
那個和尚有問題。第一個人放低聲音,幾乎只有嘴唇在動,但在虛竹的精神力中每一個字都清楚,前幾個月還是個掃地僧,半年不到,方丈單獨召見四次,鳩摩智走後,直接被派了下山差事。你們查一下,他的底。
虛竹眼角看到,慧覺端著茶碗,看著茶湯,像是在看茶。但虛竹知道,慧覺也在听。
游方僧。虛竹站起來,轉身,把度牒亮了一下,貧僧從山西五台山來,路過寶地,想化個緣。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口地道的北方口音,完全不像一個在少林寺待了半年的小僧。這是他前世在市井里摸爬滾打養出的生存本能,在不同場合用不同的身份,對他來說比任何武功都容易。
四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度牒,僧袍,光頭上沒有戒疤,確實是個普通游方僧。
五台山。其中一個燕家探子,應該是頭領,那個文殊道場,最近有什麼動靜?
大雪。五台山十月初就封山,小僧提前下山,往南方走,沒趕上冬雪。虛竹合十,幾位施主,是往嵩山方向?
路過。頭領說,然後轉向茶博士,再加一壺茶。
逐客令下了。
虛竹不動聲色,合十一禮,退回座位,繼續喝茶。但他的精神力,已經鋪開了十丈方圓,覆蓋了四個人的全身。他感應到了,三個二流初階,一個二流中階,腰間各有匕首,靴子里藏了暗器,衣襟里各有一枚燕子塢的信物,銅質地,背後刻了燕家的聯絡暗號。
還有,那個頭領,在剛才說話時,手指在茶碗的底部,無意識地畫了一個符號。
和石壁紋路一模一樣。和慧覺玉佩上的符號一模一樣。和甦念銀杏葉結印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虛竹心跳加速,但他端茶的手穩得像一塊石頭。
慕容家的探子,在茶碗底部畫守護者符號。這四個人,不是普通的慕容家探子。他們在為某個和守護者有關的人,某個站在姑甦城燕子塢里的人,收集少林寺的情報。
申時末,慧覺和虛竹離開了茶館。
走出三里,慧覺才開口︰你看到了?
茶碗底的符號。
和玉佩一樣。
慧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第一次出寺,三十年前,也是在這家茶館,遇到了同樣的人。那時候,他們畫的不是茶碗底,是桌子底。
虛竹停住了腳步︰師父,你三十年前,看到的是什麼?
慧覺沒有停︰看到了一件事。江湖上除了少林,還有別的勢力,在找和石室有關的東西。他回頭看了虛竹一眼,那四個慕容家的人,你等我走了以後,用精神力留了什麼?
虛竹沒有否認。他離開茶館前,在四個人的茶杯底部,留了一個極微弱的、只能維持一炷香的精神力印記。這個印記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一條很細的意線,連在四個人身上,方向,指向西南。他們再往前走,印記在他的精神力所及之處,他就能判斷這四個人接下來往哪個方向去。
沒留太多。只留了方向。
方向。慧覺點了點頭,就是最大的情報。
虛竹明白他的意思。這四個人如果是收集情報的,他們下一步去哪,就是對少林情報最敏感的下一個點。跟上方向,就能知道,慕容家盯上的不止是少林。
入夜。
兩個人停在官道邊的一座荒廢的土地廟。廟塌了一半,神像缺了半邊臉,地上鋪了一堆稻草。
慧覺點了一盞油燈,把地圖攤開︰明天,第二站。汝州北,舊窯。
虛竹看著地圖,汝州在東南方向,離這里大概六十里。
銀杏葉路。他忽然說,每六十里一個標記,從頭到尾,像一條均勻的項鏈。
慧覺抬頭看他。
六十里。虛竹繼續說,是一個一流高手一天全力趕路的最大距離。這條路,如果走得快,九站九天;如果走得慢,九站半月。
你是想說。
我是想說,這條路不是隨意放的標記,是設計過的,是專門定制的路線。不是給她自己走,是給一個還沒有達到化境的人走。
慧覺沒有說話。但虛竹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是驚訝,是認可。是你終于發現的那種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