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段誉坐在虚竹对面,青衫上沾了一点灰,是翻窗时蹭的。但他的笑容,和半个月前在擂鼓山分别时一模一样,温暖,干净,没有一丝杂质。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像个来串门的邻家少年,浑然不觉自己翻窗进的是天龙寺客舍,坐的是少林寺使者的禅房。
你的手。虚竹重复了一遍,不是一点点。
段誉低头看了看绷带,有些不好意思:好吧,是有点严重。少阳经脉灼伤了一段,但本因伯父给我上了药,三天的静养就能好。
虚竹没有说话,精神力轻轻扫过段誉的右手。少阳经脉从手腕到肘弯,约三寸长的一段,经脉壁有轻度灼伤。不是外伤,是内力烧的。北冥内力的属性偏寒,六脉神剑的剑气偏热,两股力量在少阳经脉里打架,经脉壁被夹在中间,灼伤了。
你用北冥内力催动六脉神剑?
段誉挠了挠头,本因伯父说,六脉神剑需要以内力化为剑气,从指尖射出。我的内力,你知道的,在无量山吸了一堆,量是够了,但化剑气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方向,不是偏了,就是散了。今天早上,直接烧到了自己。
虚竹明白了。段誉的问题,和他当初在少林寺遇到的问题本质相同。两套脉络不合。北冥内力是一套路子,天龙寺的段氏内力是另一套,硬塞在一起,就像两条河流到一条河道里,水流打架,堤坝遭殃。
段誉,你把北冥内力放在哪里?
丹田。段誉毫不犹豫。
天龙寺的内力呢?
也走丹田。一阳指的内力,从丹田出发,经手太阴肺经,到少商穴,从拇指射出。
两股内力都从丹田出发,走同一条经脉。虚竹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它们不打架才怪。
段誉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虚竹想起自己在少林寺悟出的双河床模型。常规经脉是一条河床,异经支脉是另一条河床,两套内力各走各的道,互不干扰。
你的北冥内力,不走丹田。虚竹说。
段誉瞪大了眼:不走丹田,走哪儿?
你有没有感觉过,丹田的中心,有一个地方,不是经脉,不是穴位,但内力经过那里的时候,会有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段誉想了很久:你这么一说,好像有。我在运功的时候,偶尔,丹田正中会有一丝凉。不是寒,是凉,像井水。
那就是了。虚竹说,那是墟,丹田中心的天然通道。你的北冥内力不走丹田,走墟。墟不占经脉,不占穴位,它是一个独立的空间。北冥放在墟里,天龙寺内力走丹田,两条河,两条道,不打架。
段誉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怎么知道的?
虚竹笑了笑:我自己也是两套内力,少林和逍遥,用了两个月才找到不冲突的法子,就是双河床。你是北冥和段氏,道理一样。
段誉迫不及待地闭上眼,运起内力,试图将北冥内力从丹田移到墟里。一盏灯的时间,他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白,但眼中是惊喜。
通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北冥内力进了墟,不占丹田了。天龙寺内力走丹田,通了。两条道,真的不打架了。
他抬起右手,运了一阳指,指尖一缕极细的白色剑气射出,精准地击中了三丈外桌上的茶碗。茶碗被剑气穿透,留了一个针眼大的小孔,没有碎。
我以前怎么也做不到这么精准。段誉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里又是惊喜又是感慨,原来一直是两股内力在打架。现在北冥在墟里提供量,天龙寺内力在丹田提供向,量是量,向是向,分开了,就准了。你这一课,比我在寺里苦练半年都管用。
虚竹点头。这正是双河床的精髓,量和向分离,互不干扰,但协同运作。
段誉站起来,郑重地向虚竹合掌一礼:虚竹,你这一课,胜我半年苦修。
别谢我。虚竹摆手,谢苏念,是她教我的。我只是转述。
段誉坐回来,两人的话题转向了更紧迫的事。
鸠摩智,两天后到。虚竹说,他的所图,不只是六脉神剑经。
还有什么?
虚竹犹豫了一下:你见过铜镜吗?
铜镜?段誉想了想,在擂鼓山你破棋局那天,鸠摩智化装成隐士,我远远看到他手里拿着一面铜的东西,当时以为是法器,没在意。
那不是法器,那是铜镜,可以印取武学典籍的内容。他在少林寺,已经印走了易筋经的大部分内容。如果他到天龙寺,很可能也会对六脉神剑经动手。
段誉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把经藏起来?
藏不住。鸠摩智是来以武会友的,正面施压,天龙寺不能拒绝,否则就是怕了他。佛会当天,他一定会要求观赏六脉神剑经,以切磋为名。
段誉沉默了:那,让他看?
看,可以。但不能让他印。虚竹说,我有一个法子,但需要你的配合。
你说。
段誉,你背了六脉神剑经?全六脉?
段誉的目光闪了一下:你提醒过我小心吐蕃,我到天龙寺后,第一件事就是背经。六脉,全背下来了,一字不差。本因伯父起初还笑我迂,说经书在堂里好好放着,背它做什么。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该背,就天天对着石壁默诵,直到把六个剑谱都刻进脑子里。
虚竹点头:好。如果,我是说如果,经书出了问题,你是唯一一个拥有完整六脉神剑的人。
段誉看着虚竹的眼神,他读出了什么:虚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但不方便说?
虚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段誉,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因为告诉你,反而会害你。知道得越多,你的处境就越危险,这话不是托词,是实话。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他看着段誉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鸠摩智对你动手,不要硬拼,跑。你跑得比他快。
段誉笑了:我有凌波微步,他追不上我。
虚竹摇头:你的凌波微步,我看过。你的步子太大,直冲很快,但转弯时会失速。回去练练,小步快转,比大步直冲快。
段誉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头:好,我练。
他站起来,翻窗出去,月光下回头:虚竹,谢谢你。
别谢我,练好凌波微步,比谢我管用。
段誉的笑声消失在夜色里。
虚竹关上窗,坐回案前,取出玄澄的竹管,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铜镜逆向图谱。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想起段誉方才那双眼睛,明亮的,信赖的,全然不知道自己被怎样一张网罩着。虚竹心里清楚,鸠摩智图谋六脉神剑经,段誉背了全经,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太久。一旦鸠摩智察觉经书已空,第一个想到的,就会是段誉这个活经。
他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一、石壁绝不能暴露,鸠摩智不能进入地下石室。
二、六脉神剑经如果被印,最多损失四脉,后两脉他拿不到。
三、段誉是最后一张牌。他背了全经,如果经被毁,他在,经就在。
三行字,三个底线。
他吹灭油灯。窗外,苍山的月亮又大又圆,洱海的水面在月光下,像一面银色的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