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剑经堂。
本因方丈在前面引路。他五十多岁，面相方正，身穿灰色僧袍，走路时步子极稳，每一步落地，虚竹的精神力都能感知到，他的内力在脚底与地面之间形成了一个极薄的压力层，像在冰面上行走，不滑，不陷。这是绝顶初阶高手才有的脚底功夫，虚竹在少林见过玄字辈师叔祖们露过一手，却从没有像此刻看得这样真切。
虚竹，枯荣大师吩咐，带你看看天龙寺的根基。
剑经堂在天龙寺大殿左侧，一间不大的石室，门是铁的，锁是铜的。本因亲手开锁，推门，铜锁转动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脆。
里面，六块铜片竖在石台上，排成一排。每块约一尺见方，两寸厚，铜色微青，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经脉图。晨光从高处的窗洞斜进来，落在铜片上，泛起一层幽沉的光。
虚竹一进门，精神力的静弦就振了。
铜片的材质，他认得。
和苏念给他的后来人铜牌，一样。和鸠摩智的铜镜，一样。和剑湖底的铜镜，一样。同一种铜。那种铜的颜色、重量、在精神力感知下的质感，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自从在剑湖畔看过那面映出星空的铜镜之后，他对这种材质的敏感又上了一个台阶。
本因方丈，这六块铜片，是什么来历？
本因在铜片前合掌一礼，然后转身：段氏祖上，段思平，五百多年前，在天龙寺地下石室面壁三年。他发现石壁上有六个天然凹陷，每个凹陷的形状和深度都不同，对应人体六条经脉。他用一种特殊的铜液，浇注入凹陷，凝固后取出，就是这六块铜片，石壁凹陷的拓印。
拓印。
虚竹走到铜片前，仔细看。每块铜片的正面，有凹陷的负形，纹路是反向的，但与地下石壁的天然纹路完全吻合。背面，段思平根据凹陷的形状，推演出六脉的修炼法门，刻成了文字和经脉图。那些文字用的是古篆，笔画方折，一丝不苟，看得出刻写的人下了极大的心力。五百年前的人，用这种最笨也最可靠的法子，把一处天然遗迹，变成了可以世代相传的经书。
六块铜片，对应六脉，少商、少冲、少泽，还有本因所精的三脉，虚竹一一辨认过去，指腹隔空描着那些经脉图，竟隐隐觉得体内的气机被牵动了。他心头微凛，忙收回手，这铜片上的纹路果然不是寻常文字，光是看，就能引动经脉。
六脉神剑经，不是段思平发明的。虚竹轻声说，是他从石壁上读出来的。
正是。本因点头，段思平本人，也这么说。吾非创剑者，乃译石者。
虚竹伸出手，没有触碰铜片，只是让手停在铜片前方三寸，精神力轻轻探出。
铜片的波动节律，与地下石壁，完全一致。
不是相似，是一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同一个东西。石壁是母体，铜片是子体，六块铜片，是石壁六个凹陷的分身。虚竹昨天站在石壁前时，那种共鸣还隔着一层土，此刻隔着六块铜片，反而清晰得近乎刺目。
他收回手，心中翻涌。
如果鸠摩智的铜镜印取了这六块铜片，他印到的，不是一本武功秘籍，而是石壁凹陷的完整纹路消息。等于，他拿到了天然同源石壁的拓片。鸠摩智在少林印了易筋经，那是人写的书。如果他在天龙寺印了六脉铜片，那是修真遗迹的本源图谱。两者的严重程度，天差地别。
本因方丈。虚竹转过身，鸠摩智两天后到，佛会期间，他有没有可能，接触到剑经堂？
本因的脸色微微一变：佛会的切磋场次，在天龙寺演武场，不会在剑经堂。但如果鸠摩智以观摩天龙寺武学为由，提出参观剑经堂，以主客之礼，天龙寺，不好拒绝。
那就不要给他参观的机会。虚竹说，将六块铜片，从剑经堂移走，藏到地下石室里。鸠摩智来，是来切磋武学的，不是来参观藏经阁的。剑经堂是空的，他就算要求参观，看到的也只是空石台，他不能说什么。
本因犹豫了：这，六脉神剑经是天龙寺的根本，移走，需要枯荣大师的许可。
枯荣大师会同意的。虚竹说，语气很笃定，因为枯荣大师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守这块石壁，而是让后来人用它。鸠摩智来，是威胁，也是机会。如果天龙寺能挡住鸠摩智，六脉神剑经就不用藏；如果挡不住，至少，铜片不能落入他手。
本因看着虚竹，目光中有审视，也有一种他不太习惯的东西，来自一个比自己年轻五十岁的人的判断力。他执掌天龙寺二十余年，见惯了寺中僧众仰视的目光，此刻却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平视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枯荣大师会同意？
虚竹想了想：因为三十年前，白衣女子告诉他，等后来人来了，它会醒。昨天，石壁醒了。枯荣大师，不会让一个他等了三十年的人，失望。
本因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头：好，今晚，我将六块铜片移入地下石室，亲自封锁石阶，只有枯荣大师和我，知道入口。
虚竹合掌：多谢方丈。
本因摆手：该谢你。你说得对，鸠摩智来，是威胁，也是机会。天龙寺，太久没有从外面看过自己了。
午后，客舍。
虚竹在案前整理这两天的发现，在纸上画了一张脉络图。最上头是天然原版，天龙寺地下石壁，六个凹陷，天然纹路，母体。往下是子体，六脉神剑经铜片，段思平五百年前拓印。再往下是翻刻版，少林后山石壁，人为刻制，纹路是拓片再刻。最下面是文字版，异经图谱，少林藏经阁楠木经匣，已交达摩院保管。器物一类另起一行，铜镜十二面，散布天下，剑湖底一面，鸠摩智一面，镜面映出星空，与墟共鸣，可印取同源材质上的消息。
他看着这张图，心中越来越清晰。
关键就三条：其一，同源铜材质，是石壁可被铜镜印取的根本；其二，六脉铜片与铜镜同材质，鸠摩智的铜镜可以印取六脉铜片；其三，石壁是母体，铜片是子体，铜镜是外门，墟是内门，而虚竹的墟可与石壁、铜镜共鸣，他是唯一能激活这套脉络的人。
苏念的布局，三十年，从布置银杏叶路，到把铜镜放在剑湖底，到让枯荣等后来人，每一步，都在为激活做准备。而鸠摩智在收集铜镜，用铜镜印取武学，他在做的是，从外部，一个一个地，拆这套脉络。
苏念在搭，鸠摩智在拆，虚竹，是那个激活的钥匙。
他在图的空白处，又写了两行小字。一行记剑湖底的铜镜，沉在淤泥深处，被苏念看护；一行记鸠摩智手里的铜镜，还不知在谁手中流转。十二面铜镜，如今能确认下落的只有两面，其余十面，散落在这片天地的不知哪个角落，等着被找到，或者被遗忘。
但他现在还不够强，一流初阶，面对绝顶中阶的鸠摩智，他只能看，不能打。
看，不要急着动。方丈的话。
打你自己，不要打他。玄澄的话。
两句话在脑中回响，虚竹闭上眼，调息，般若掌第三式的静弦在精神力中归于寂静。
明天，鸠摩智的使者就到了。后天，鸠摩智本人到。天龙寺之战，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