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风停了。
枯荣从大殿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整个天龙寺都安静了。灰衣,赤足,一步,两步,三步。他每落下一步,脚下的青石就褪去一层颜色,从青灰变成枯黄,像秋天的落叶一层一层铺下来。那种枯,不是衰败的枯,是历经百年之后沉淀下来的、万物归寂的枯。
虚竹站在场边,精神力全开。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一战不是切磋,是决死。枯荣化境初阶,年过百岁,体力有限,每出一掌都是在燃烧余寿。鸠摩智绝顶中阶,左手中指裂纹三寸,还在压,还在撑。两个带伤的绝顶,在演武场上即将碰撞最后一次。
而他,站在场边,看,不说,不动,记。等那个裂缝扩大到关口的时刻,然后浇一壶热水。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
鸠摩智的笑容没有变,但虚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中指,在膝上叩了一下,比平时重了两分。这一处,在场的人只有虚竹注意到了。因为他数过鸠摩智的步子,从少林寺一路数到天龙寺,那根中指每一次异常的颤动,都意味着裂纹又深了一分。
枯荣大师,鸠摩智合掌,笑容温雅,
枯荣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像托着一片落叶。
然后他出手。
他左半身是,灰白,死寂,空无,像一棵枯了百年的老树,从根到梢没有一丝生机。右半身是,红润,蓬勃,充盈,像春日的枝头,每一片叶子都在舒展。
一掌推出。
与两股掌力在枯荣面前汇合,形成一个死生交界面。一半吞,一半弹,像是天地之间的一道分界线,线这边是生,线那边是死。
鸠摩智的火焰刀迎上了这个交界面。
金色的火焰碰到面,熄灭,像火落入真空,悄无声息就没了。金色的火焰碰到面,弹回,像浪头撞上礁石,碎成漫天飞沫。
火焰刀在枯荣并存的掌力中被撕成了两半。
金色的火焰碎散开来,像烟花在演武场上空炸开。碎火落在青石上,石面焦黑,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烫痕。四周的僧人齐齐后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脸。
鸠摩智被震退五步。
第五步落地时,他的左手中指剧烈地颤了一下。裂纹,从三寸,猛地跳到了五寸。
漩涡壁,周长一尺。五寸,就是一半。
一半。
他压不住了。
虚竹在精神力中看得清清楚楚。裂纹在五寸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延伸。一分,两分,像一条冬眠醒来的蛇,缓缓地,执着地,向前爬。
他在碎。
虚竹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想起自己在少林寺藏经阁外,数过鸠摩智的步子。每一次借力,那根中指上的裂纹都会延伸一点。三寸,是鸠摩智压住的极处。五寸,是堤坝溃口的开始。
但就在这一瞬间,鸠摩智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没有继续和枯荣打。
他转身,向大殿门口飞掠。
所图,是段誉。
虚竹的精神力在鸠摩智转身的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移动方向。不是退路,不是客舍,不是后山,是大殿门口,是段誉所在的位置。
他看穿了天龙寺的防御。六僧不是他的对手,枯荣比他强,但枯荣是压阵的,不会追他,因为枯荣要守石室。鸠摩智在切磋的掩护下,真正的所图从来不是六脉神剑经,不是石壁,而是段誉这个。
一个已经会了六脉神剑、还在继续学会更多剑气的活人,比任何死经都值钱。
他要抓段誉!
虚竹喊了出来。
声音穿过了整个演武场,打破了不要当场说的承诺。枯荣猛然抬头,灰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但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个情况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案。枯荣在演武场中央,段誉在大殿门口,中间隔着三十丈。三十丈,对一个化境初阶的老人来说,不是追不上,是来不及。枯荣再快,也快不过鸠摩智已经在飞掠中的身体。
段誉反应很快。
虚竹教过他小步快转,他转身就跑,凌波微步全速施展开来。小步,快转,他比半个月前快了不止三成。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到枯荣那边去,跑到虚竹那边去。他脚下踩着虚竹教的步法,每一步都踩在力场最薄弱的位置,整个人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在人群里穿梭。
但鸠摩智更快。
绝顶中阶的速度,比一流初阶的段誉快了何止三成。鸠摩智左手一挥,火焰刀射出,不是攻击段誉,而是封路。金色的火焰在段誉前方划出一道火墙,横亘在大殿门口,热浪扑面,段誉的脚步被迫一滞。火墙不高,跳过去也就两息的功夫,但就这两息,够鸠摩智做很多事了。
就这一滞。
鸠摩智的右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放开我!段誉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
他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殿里殿外的人都听见了。本因方丈脸色惨白,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被身边的僧人死死扶住。五僧中剩下的几个,有人想追,被同伴一把拽住。他们比谁都清楚,鸠摩智要的就是有人追上去,好把追的人一并收拾。
段誉还在挣。他一拳打在鸠摩智的胸口,像是打在铁板上,震得自己手骨生疼。他又踢,脚踹在鸠摩智的膝盖上,鸠摩智纹丝不动,反而把他提得更高了些。
别白费力气了。鸠摩智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的北冥真气,吸不动我的内力。你的六脉神剑,要凝神才能发得出。你现在心乱如麻,一剑也发不出来。
段誉被他这一说,反而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他右手少商剑本能地射出。他练了那么多天六脉神剑,这门剑法早就长进了他的骨头里,遇险即发,根本不经脑子。一道白色的剑气从拇指射出,刺穿了鸠摩智的左前臂,从肌肉中穿过,从手臂后方穿出。鲜血飞溅,溅在段誉的衣袍上,也溅在鸠摩智的袈裟上。
四周传来一片惊呼。谁都没想到,被提在手里的这个年轻公子,居然还能反击,居然还能一剑洞穿鸠摩智的手臂。
鸠摩智闷哼一声,左臂被少商剑穿了一个洞。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贯穿的伤口,血正顺着前臂往下淌,滴在青石上。
但他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了段誉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痛意,只有一种笃定。他右手提着段誉,以一身小无相功包裹两人,飞掠而起,向天龙寺后山方向,翻墙,消失。
从鸠摩智转身,到段誉被抓,到翻墙消失,前后不到三息。
演武场一片死寂。
风重新吹起来,吹过那些焦黑的青石,吹起碎火的余烬。有人这才反应过来,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往大殿门口跑,有人去扶本因方丈,场面一时乱了。
枯荣站在场中央,面上的死寂和面上的蓬勃同时收敛,他缓缓放下双手,望着鸠摩智消失的方向,灰白的脸上一片平静,只有眉心深深蹙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看向虚竹。
虚竹已经在跑了。从鸠摩智翻墙的那一刻起,他的脚就没有停过,膝盖微屈,重心压低,每一步都踩在凌波微步的起始位上。
向后山方向,全速,凌波微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