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山脊。
风声在耳边呼啸,洱海的湿气混着松针的气息灌进鼻腔。虚竹的凌波微步全速展开,脚底像生了眼睛,山石、树枝、溪石,每一处落脚都恰好踩在步法的最佳位置上,借力,弹起,再落下,身形在山岭间如一道灰影,快得几乎要扯成残线。
精神力锁定前方五十丈外的鸠摩智。
四十丈。三十丈。
这是他第一次全力施展凌波微步追人。以往在少林寺后山练步法,只求稳,求准,求每一步都踩在力的节点上;今日才尝到这门步法的真正滋味,借山势,借风势,借一切可借之力,人像是山岭的一部分,每一步都在无声地缩短与猎物之间的距离。他的呼吸没有乱,双河床的内力一稳一疾,交替供给双腿,像两条并行的溪流,怎么跑都不会枯竭。
鸠摩智的速度在肉眼可见地变慢。他的左臂被少商剑穿了一个洞,血沿着手指一滴滴落在山石上,左手中指上的裂纹已经到五寸,还在一点一点向前爬。更拖累他的是右手提着的段誉,那年轻人双脚离地,被拎着后领,还在拼命挣扎,每一次挣扎都在消耗鸠摩智维持轻功的那一点余力。
虚竹在心里默默估算。鸠摩智现在的速度,比正常状态慢了至少两成。而这个差距,还在拉大。
二十丈。十五丈。
进入意线所及。
虚竹出手了。他追在鸠摩智身后,没有选择正面硬撼,而是将般若掌第三式的意线悄然送出,在鸠摩智前方的逃跑路线上,布下第一道静弦。一根极细的精神力丝线,横亘在两棵古松之间,细得连阳光都照不出影子。这一招他练过很多次,从未在活人身上试过,此刻却稳得出奇,像是早有预演。
鸠摩智穿了过去。
静弦碰到他身周的小无相功漩涡,那漩涡轻轻颤了一下,借力循环中断了不到一息。就这一息,他的身形明显一滞,速度降了一成。
虚竹没有停。他借着这段距离,又在前方十丈处布下第二道静弦。
鸠摩智再次穿过,漩涡再颤,速度再降一成。
第三道,布在五丈之外。
鸠摩智穿过第三道静弦的时候,身体终于晃了一下。他大概已经察觉了不对,脚下的真气像是被人反复拨动的琴弦,借一分力,断一瞬,再借,再断,怎么也续不上一口顺畅的气。
三道静弦,三成。
鸠摩智的速度,从慢两成,变成了慢五成。
虚竹追到了五丈之内。这个距离,他甚至能看清鸠摩智后颈上渗出的细汗,和左臂伤口处被风掀起的衣料。
山脊的风突然静了下来。鸠摩智停下脚步,把段誉放下。段誉落地踉跄两步,站稳后立刻退到虚竹身后,脸色发白,胸口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
鸠摩智转身,面对虚竹。
他的声音平静,左臂的血还在流,左手中指在微微颤抖:少林寺,那个小和尚。你追上来,是找死吗?
虚竹站在五丈外,呼吸平稳,内力在双河床中缓缓运转,般若掌第三式的静弦保持在随时可以放出的状态。他看着鸠摩智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不敢大意。对方是绝顶中阶,哪怕带着伤,哪怕降了五成速,真要拼起命来,反手一击也够他喝一壶。可他已经把账算明白了,鸠摩智这一路流了多少血、裂纹爬了多少寸、借力循环断了几次,他全记在心底。五丈,这个距离,鸠摩智若想暴起伤人,他有信心在火焰刀成形之前,带着段誉退开。
放下他,你可以走。
鸠摩智笑了:一个一流初阶,让老衲放下人?
虚竹没有动,也没有笑。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认的事:
你的左手中指,裂纹五寸,漩涡壁裂了一半。你再用一次全力火焰刀,裂纹就碎。碎了会怎样,你知道吗?
鸠摩智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虚竹,眼神一寸一寸地变。先是轻视,再是审视,最后是藏不住的忌惮。他不知道虚竹看到了裂纹。他一直以为裂纹是他自己的秘密,是他用意念一层层压住、不让任何人窥见的底牌。可眼前这个年轻僧人,从少林寺一路追到这里,把他的每一步、每一次叩指、每一丝裂纹的延伸,全都数得清清楚楚。
虚竹继续说:你的左臂被少商剑穿了,借力循环已经降了三成。你的火焰刀,现在最多七成力。七成力,杀不了我,也带不走他。
鸠摩智看着他。
三十出头的年轻僧人,一身灰色僧袍,胸前绣着达摩院的徽记,内力不过一流初阶。可那双眼睛,不像一流初阶。那是一个看穿了他所有底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怎么知道裂纹的事?鸠摩智的声音低了下来。
虚竹没有回答。他不能说,我在少林寺就用精神力数过你的步子,那会把自己的全部家底摊在明面上。他只是看着鸠摩智: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带不走他。
鸠摩智沉默了。
三息,或者更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左臂在流血,左手中指在颤抖,裂纹停在五寸,像一道随时会崩塌的堤坝。他知道虚竹说的是对的。七成力杀不了一流初阶,尤其是一流初阶里这个诡异的小和尚,他有北冥神功,可以吸走自己的残余内力;有凌波微步,可以躲开自己的火焰刀;有般若掌第三式,可以一次次打断自己的借力循环。更何况段誉也学会了少商剑,方才那一剑,已经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个洞。若这两人联手,一个缠,一个刺,他这具已经裂了一半的漩涡,经不起再来一次全力运转。
他可能,真的走不了。
鸠摩智抬起头,看着虚竹,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既不是从容,也不是谦和,而是一种近乎认可的神情:
你,比少林寺时,强了不止一倍。
他松开右手,掌心的火焰熄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好,人留给你。
虚竹没有放松警惕。鸠摩智却没有再看他,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补了一句:
但老衲有一句话送你。你身上,有一样东西,不属于少林,也不属于逍遥。
你知道,是什么吗?
虚竹心中猛地一动。不属于少林,不属于逍遥。那是墟,是铜镜,是苏念,是那条他至今还没摸清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他几乎要脱口问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问,问了,就露了底。一个吐蕃国师,凭什么看出这些?是他身上哪一处露了破绽,还是他体内那道墟气在某个瞬间泄了出去?虚竹拿不准,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来问,更不该当着段誉的面问。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鸠摩智也不等他回答,转身,飞掠而起,眨眼间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风从苍山吹来,卷起他的袈裟一角,很快就看不见了。
虚竹站在山脊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那句话还悬在风里。不属于少林,也不属于逍遥。鸠摩智没有说破,可虚竹知道他不是在诈他,那样一个人,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无端端把话说得这么满。他是真的在虚竹身上看见了什么,看见了虚竹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的东西。
山风越来越凉。虚竹把这句话连同那丝不安一起压进心底,转身去看段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