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明告状了。
这个结果在虚竹的预料之中。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的人,被打脸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找靠山。
可事情的走向,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消息是慧安带来的。
虚竹师兄,大事!慧安气喘吁吁地跑进僧舍,净明去找慧通禅师告状,说你打了他。慧通带着净明去了达摩院找玄澄。
然后呢?
然后玄澄让慧通不要再管了
虚竹一愣。
什么?
千真万确!我从达摩院一个扫地的小沙弥嘴里听到的。慧通带着净明去见玄澄,说虚竹偷学武功、打伤同门,请玄澄出面主持公道。结果玄澄只说了一句,一个下院弟子之间的琐事,不值得老夫过问。你回去好好教你的弟子。然后就把他们赶出来了!
慧安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虚竹心里同样翻涌着困惑。
玄澄,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盯着他的人,为什么不借这个由头插手?
若玄澄存的是查偷学禁术的心,净明这一告状简直是瞌睡送枕头。他尽可以借达摩院的名义请戒律院查虚竹,名正言顺地搜僧舍、验武功。可他没有,反倒叫停了慧通。
为什么?
虚竹在心里细细推敲。
其一,玄澄对虚竹的兴头根本不在偷学禁术上,而在别的去处。他不想让慧通和净明打草惊蛇。
其二,玄澄早绕过旁人查过了,比方说翻过藏经阁那本册子的位子,没寻着虚竹偷学的实据,这才按兵不动。
其三,玄澄在等。等虚竹自家露出更多的马脚。
不管哪一条,有一点是定的:玄澄眼下没把他当威胁。至少还没当。
这是好消息。可虚竹不敢松这口气。一个退隐的绝顶高手,心思不是他能全数揣度的。最稳当的章程仍是那句老话,低调,再低调。
接下来几天,虚竹刻意减了后山练功的次数。从每夜改为隔夜,又改为三天一回。在寺里的做派也越发谨慎,考校上拿了第三,已经够招眼了,不能再出头。
省下的功夫,他全使在两处:一是接着默研易筋经残篇,前半已经默下了九成;二是练韦陀掌,在后山用更短的工夫、更狠的劲头打磨。
进境加快的关窍在精神力。
精神力虽还不能由着他使唤,可每一回闪现都比上一回久。最初是一瞬,后来是三息,最近这五息,每次内视都让他对自家经脉多懂一层。这懂不是纸面上的懂,是身子里的懂,能清经脉的真走向,练功时劲力过处自然更准。
这不是武功长进,是运劲之法的脱胎换骨。同样的内力,同样的招式,经脉走得准了,使出来便是两个境界。
第五天夜里,虚竹在后山练功,精神力第五次闪现。
这一回撑了五息。
五息,够他做更多的事。
他没有去看丹田深处那丝冰冷,那东西眼下碰不得,看了也没用。他做了一件新的事,把精神力向外扩。
上回外扩,到二十丈便力竭了。这回撑得久,他想瞧瞧能走多远。
精神力像水波一样层层推开。十丈,他能觉出周围松树的气息,每一棵的都不同,有的旺,有的衰。二十丈,松林边缘,一只夜鸟栖在枝头,气息微弱而匀停。二十五丈,山壁的方向。三十丈。
波动。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沉寂的波动,又落进他的感知里,和上回一样,从裂缝方向三十丈外的山壁后头传来。
可这一回,他觉出了一处新眉目:波动不是匀的。它有个,像一颗心在极缓地跳。每一下跳之间隔得很长,约莫三息一次。跳的时候波动强些,歇的时候弱些。
这不像个死物,更像一个沉睡的活物。
或者说,像一个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在山壁后头一呼一吸。
五息到了,精神力散去。
虚竹睁开眼,心跳发急。
那股波动是活的。不是石头的波动,不是矿脉的波动,是带着的波动。
这到底是什么?
枯骨?石室里那具枯骨?
不对。枯骨是死的,波动是活的。难道枯骨旁边还有什么他不晓得的物件?
还是经文本身?
那卷被玄慈方丈取走的非凡间武学经文,早不在石室了,可石室的波动还在。这说明波动的来头不是经文,是石室本身,或者说石室里残留的什么东西。
枯骨。
兴许枯骨就是波动的来头。一个死了多年的人,骨头里还留着某种非人间的力……
虚竹摇了摇头。这些猜想眼下都验不了,他没有那份实力,也没有那份见识去解开这个谜。
先记下。等时机。
第六天清晨,虚竹打坐运功时,觉出了突破的兆头。
丹田里那层薄如蝉翼的壁障,在内力一遍遍冲刷下,终于撑不住了。无声地一裂,内力猛地漫进更阔的经脉里,像水流进一片新开的河道。
三流中阶。
突破的一瞬,虚竹觉出周身经脉齐齐一颤,像被内力洗过一遍,涤去些淤堵的杂质。身子轻了,力路顺了,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三流中阶的进境不大,对虚竹却有一桩要紧的变:精神力的厚了。
什么叫?
就是不进内视,也能隐约觉着周遭的动静。
从前他非得进三者合一的拳意当口,才能触着周围的消息。破三流中阶之后,他发现平素里只要心够静,也能朦朦胧胧出些东西来。
比方说走在廊道里,他能觉出前头十来丈外有一道气息,弱而散,是个不会武功的杂役僧。比方说在练武场上,他能觉出净明的气息,三流中阶,可右半身有一处微妙的,那是脚踝暗伤拖累的。比方说慧觉的气息,浑厚、沉稳、深不见底,像一座山,又像一潭化不开的老酒,你晓得它沉,却掂不出它到底有多沉。
头一回,他觉出自己人的法子变了。从前看人,看的是皮囊、装束、气度。如今看人,先落在他气息的轻重沉浮上。这层知觉,是内力催出来的,也是精神力养出来的,别人想学都学不去。
这本事眼下还弱,能及之处只有十来丈,也不够清。可它说明精神力不再只是练功时的,开始渗进他平日的知觉里了。
这是翻过了一道坎。
若这本事接着长,往后他能在动手时觉出对手气息的强弱、身子的破绽、内力的走向。这在江湖上,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便宜。
当然,眼下还差得远。十来丈的感知,模糊的消息,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值一提。可路是对的。
虚竹在心里把精神力的来路一条条记下。
头一回,一瞬,内视,看见经脉和丹田。
第二回,一瞬,内视,看见那丝冰冷。
第三回,三息,内视,看见那丝冰冷的纹路。
第四回,三息,外扩,觉着裂缝方向的波动。
第五回,五息,外扩,觉出波动的。
平日,十来丈内能模糊觉着旁人的气息。
路数很明白:精神力在长,从往走,从往扩。
照这个势头,兴许三个月后,他就能不进拳意当口,也由着自家使唤精神力了。
到那时候,他才能真正动手去翻那些谜。
那丝冰冷。石室的波动。藏经阁的残篇。玄澄。玄慈方丈。还有这方天地的真面目。
所有的答案都在前头,他只需走过去。
可在这之前,他得先活着。在少林寺这潭深水里,安安稳稳地活到足够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