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虚竹像是把自己拧紧了的发条。
卯时起身，早课诵经，早斋，藏经阁扫地，顺手用精神力感知四下的动静。劈柴，练劈山式。挑水，练千斤坠。午时去罗汉堂跟慧觉学韦陀掌，午后在练武场自修，傍晚帮厨，暗地里练暗劲。入夜后山练功，磨精神力，精进韦陀掌。子时前回僧舍。
没有一日懈怠，没有一刻虚掷。
慧安说他像换了个人。从前的虚竹也勤快，可那是笨拙的勤快，使了十分力，出三分功。如今的虚竹，一举一动都有去处，一步一着都像在走棋。
虚竹笑笑，不说话。他确实在走棋，只不过棋盘是整座少林寺，棋子是他自己。
韦陀掌的修炼进了最后一段。
从入门到小成，寻常要三到六个月。虚竹入门不到一个月便冲着小成去了，这个进境搁在少林寺的历史上也骇人。可他有易筋经的理路撑着，有精神力的内视照着，有多活一世的见识垫着，三样凑在一处，才换得出这份不讲理的快。
韦陀掌小成的记号，是的劲力能隔物传力。
入门时的渗入劲力，须得掌心挨着所图才见效。小成之后，劲力能借一件东西作跳板，比方说木桩、石块，甚至旁人的身子，把力送到跳板后头的所图上去。
说穿了，打人不伤皮，伤筋骨。隔山打牛。
虚竹在后山练了七天，反复试隔物传力。
头两天，全然不成。力在碰着跳板的当口便散了，半点传不过去。
三四天，摸着一丝门道。力能进跳板，可在跳板里头就耗尽了，到不了另一面。
第五天，通了。他寻着诀窍，不在使更大的力去，而在使更细的劲去。精神力的内视帮他把力在物件里头的走向看得一清二楚，只要在几处关节点上各添一线，力便像水流过渠，顺着纹理穿到那一头。
第六天，验证。
他在后山寻了一根手腕粗的松枝，插在地上，站在松枝前一尺处，一掌拍出，掌心没碰松枝，拍的是空处。
掌风穿过空气，撞上松枝。松枝没断。掌风接着穿过去，松枝后头三尺外，一片落叶被余劲震飞了。
隔物传力，成了。
可虚竹不甚满意。松枝只手腕粗，掌风穿过去又折了大半。要算真正的，得能把力送过更厚的物件，折损还要更小。
第七天，他在练武场做了一回正经的试探。
练武场边上有几根练功用的梅花桩，碗口粗的硬木，插在地里。虚竹挑了一根，站在桩前，深吸一口气。
韦陀掌第十二式，韦陀降魔，全力的劲。
砰。
掌心拍在桩上。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拍在一只灌满了水的皮囊上。
梅花桩纹丝不动。桩身完好，没有裂纹，没有凹痕，连树皮都没蹭掉一块。
虚竹伸手推了一下。
咔嚓。
梅花桩自根部断裂，上半截轰然倒下。断口不在掌心拍击的地方，在地面下三寸，正是桩子插进土里的根处。
掌心的力从桩顶渗进去，顺着木纹一路向下，绕过了整根桩身，在最脆弱的根节上炸开。
隔物传力，跳板是整整一根碗口粗的硬木。
韦陀掌，小成。
不错。
虚竹回头，慧觉站在练武场边，不知看了多久。
慧觉走过来，看了看倒下的梅花桩，又看了看桩顶那处被拍的地方，外表完好，里头全碎。他的目光里有一丝复杂，是欣慰，也是更深沉的掂量。
你用了不到两个月。慧觉说。
是师父教得好。
少拍马屁。慧觉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随即他敛了笑意，正色道：虚竹，韦陀掌你已小成。接下来。
般若掌？虚竹问。
慧觉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般若掌对内力的要求高得多，你如今三流中阶，撑不住。
虚竹有些失望。可慧觉接着说：不过你可以先听听般若掌的道理。不是正式传授，是提前知会。
提前知会？
般若掌的关窍不在掌法，在。慧觉做了一个手势，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像托着什么无形的东西，罗汉拳使力，韦陀掌使劲，般若掌使意。到了般若掌这一层，招式反倒不打紧了，要紧的是你的能不能贯进掌里，让掌力有了指向和挑拣。
指向和挑拣？
指向，是掌力能挑着所图的一处打。比方说你打他胸口，掌力能绕过肋骨，直震心口。挑拣，是掌力能只伤经脉不伤皮肉，或者只伤内里不伤表皮。
虚竹心头一震。
这不就是他韦陀掌劲的路子往上走了一层么？韦陀掌的渗入，是力穿过皮面到里头；般若掌的指向和挑拣，是力在里头还能挑着地方打。
若说韦陀掌是重锤，一锤下去砸个稀烂；那般若掌便是绣花针，能隔着衣裳，在你皮肉里绣一朵花，衣裳不破，皮肉不伤，只叫你晓得疼。
可我如今内力不够，练不了般若掌的招式。你先吃透这个字，什么是意，意怎么贯，意和劲差在哪儿。等你内力到了二流，再正经修习。
虚竹点了点头。
内力，三流中阶，离二流还有一截。可若易筋经残篇的理路接着指路，再有精神力从旁搭手，这段路会比寻常人快上许多。
师父，虚竹迟疑了一下，云游僧人挂单的事。
慧觉的神色微微凝重。你也听说了？
段誉在大理无量山出了事。师父，这意味着什么？
慧觉看了他一眼。你关心外面的事？
弟子只是想知道，外头的世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慧觉沉默了一下，说道：大理段氏的世子段誉，在无量山剑湖底失了踪。段家派人四下寻访，至今没有消息。江湖上流言纷纷，有说是无量剑派下的手，有说是旁的势力。
虚竹在心里飞快地对着故事里的旧账。
段誉在无量山，先是误入剑湖底，见了玉像，得了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随后北上中原，在姑苏遇上王语嫣，再辗转去擂鼓山赴珍珑棋局。
若段誉如今在无量山，正是他陷在剑湖底的那一段，学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的当口。过了这一程，他就要北上了。
再往后，就是珍珑棋局。
故事里，虚竹是奉了寺里差遣去送请帖，误打误撞卷进珍珑棋局的。可如今他这个虚竹，身份处境已和故事里大不一样。他是慧觉的弟子，韦陀掌小成，在寺里有了些名望。寺里还会不会派他去送请帖，两说。
但他不能干等着。不去珍珑棋局，便没有逍遥派的传承，没有北冥神功，后头的事全成泡影。他得寻个法子，叫自己稳稳当当地出现在擂鼓山。
师父，虚竹问，倘若往后寺里要派人下山办事，弟子够不够格？
慧觉眉毛一挑。你想下山？
弟子只是……未雨绸缪。
慧觉看着他，目光深沉。半晌，他说：等你般若掌入门，内力到二流，我向方丈举荐你。在那之前，安心修炼。
二流。般若掌入门。
所图有了准头。
虚竹回到僧舍，在心头把修炼的章程重新排了一遍。
近处的所图，内力破二流初阶，般若掌入门。
中段的所图，赴珍珑棋局，接逍遥派的传承。
再远些的所图，他眼下不去想。
盘膝运功。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比三流初阶时浑厚了一截。三流中阶的壁障已破，下一个关口是三流后阶，再往后才是二流初阶。
照眼下的进境，若一路顺遂，三四个月可期。
可时间在加速。段誉已经到了无量山，按故事里的步调，几个月到半年内，珍珑棋局就要开场。他须得赶在那之前，攒下够用的本钱。
时间很紧。可路是对的。
虚竹闭上眼，呼吸渐渐沉进丹田。在意识最深处，那丝冰冷依然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个等着人去唤醒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