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少林寺山门前果然来了几个灰衣僧人的身影。
虚竹站在下院廊道里,远远看着知客僧将他们迎进山门。一共五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僧人,法号行空,自称从大理崇圣寺一路北上云游,途经数十州府,历时半年有余。
少林寺向来善待云游僧人,天下僧众原是一家。行空一行被安置在客堂暂住,方丈玄慈亲自接见,各院也派了人来听他们讲说路上的见闻。
虚竹以下院杂役僧的身份,原没资格沾这桩事。可慧觉特意支了他去客堂端茶倒水,名义上是杂役,实则是叫他旁听。
你早晚要下山历练,先听听外头的光景,没坏处。慧觉的原话。
虚竹捧着茶壶站在客堂角落,替各位大僧续茶。手很稳,续完一位,退后半步,垂目等着。只是耳朵,始终竖着。
行空是个健谈的人。半年云游,从大理讲到中原,从江湖纷争讲到庙堂动向,滔滔不绝。虚竹将他的话与脑子里那份旧账逐一比对,一条清晰的线,在心头渐渐显了出来。
第一桩,段誉。
大理段氏那位世子,半年前在无量山失了踪,至今杳无音信。行空摇头叹息,段家派了数百人四下寻访,把无量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着人。段正淳王爷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虚竹在心里悄悄拨算盘。
段誉在无量山,先是误入剑湖底,见了玉像,得了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随后北上中原,在姑苏遇上王语嫣,再辗转去擂鼓山赴珍珑棋局。若他已在无量山失踪半年,正是陷在剑湖底的那一段。过了这一程,他就要北上了。
照旧账的步调,段誉从无量山到擂鼓山,少说也要三到六个月。
也就是说,珍珑棋局,至多还有八个月。
第二桩,慕容氏。
姑苏慕容近来在江湖上走动得勤。行空压低了声音,慕容复其人行踪诡秘,有人说他去了西夏,有人说他在中原各处结交豪杰。他手下邓百川、公冶乾一班人,也频频出入各大门派,像是替主人在拉拢什么。
虚竹心头微动。
慕容复此时所图,说穿了是复国二字,四下奔走,为的是攒人脉、蓄势力。珍珑棋局开场时,他也会去擂鼓山。无崖子以棋局选传人,慕容复自不肯错过这份机缘。
第三桩,鸠摩智。
吐蕃国师鸠摩智,半年前离了吐蕃,东行中原。行空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又低了几分,行踪不定,只是有人在大理附近见过他的踪迹。
大理附近。
虚竹心头一凛。
鸠摩智东来,所图无非两样,少林七十二绝技,六脉神剑。他先往大理,是想诳六脉神剑的剑谱,诳不成,便转道少林。若他如今还在大理左近,要么剑谱还没到手,要么已经失手,正在往少林来的路上。
国师何时能到少林?客堂里,一位首座级的高僧开口问道。
行空摇头:鸠摩智行踪不定。可若以他离吐蕃的日子推算,真奔少林来,大约三到五个月可到。
三到五个月。
虚竹在心底飞快地合账。
鸠摩智到少林,三到五个月。珍珑棋局,三到八个月。两桩事的日子,重重叠叠。
旧账里,虚竹正是鸠摩智到少林前后,被寺里差去给江湖各派送请帖,半路误打误撞,才闯进擂鼓山的珍珑棋局。
也就是说,鸠摩智到少林那日,兴许就是他下山的契机。
这段时日,只有三到五个月。过了这段,珍珑棋局一开,逍遥派的传承便与他再无干系。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凌波微步,全在那一局棋里等着。他若赶不上,后头的事,便全盘皆空。
可如今的他,不是旧账里那个无人过问的杂役僧了。他是慧觉的弟子,韦陀掌小成,在寺里薄有声名。送请帖这样的苦差事,未必还能落到他头上。
他得寻个法子,叫自己稳稳当当地出现在擂鼓山。
送请帖是一条路,却不是唯一的路。他也可自请下山历练,慧觉说过,等他般若掌入门、内力到二流,便向方丈举荐。可若等攒够这两样再动身,只怕赶不及。
他需一条更近的路。
行空还在讲路上的见闻。虚竹一面听,一面在心头勾一张图,各大势力的分布,要紧人物的去向,将来可能生事的地方,一一落在图里。旧账上的字句,经行空这一路实打实的见闻一衬,反倒比从前更真切了。
一个时辰后,行空讲罢,客堂里的高僧们商议起寺里的应对。山门是否加派人手?是否要主动知会江湖各派?鸠摩智若真来了,少林该如何迎?
虚竹捧着空茶壶退出客堂,回到下院。
他得和慧觉好好说一说。
当天傍晚,练功歇了手,虚竹寻到慧觉。
师父,弟子想下山。
慧觉正擦着汗,闻言手上顿了一顿。你想下山?
因何?
虚竹斟酌着措辞:弟子在寺里修炼两月,武功有了进境。可闭门造车,终究有限。弟子缺的是实打实的历练,缺的是见识外头世道的眼力。况且鸠摩智即将东来,江湖上少不了一番风云,弟子想早些摸清局势。
慧觉沉默了片刻。
你想去哪儿?
向南,大理方向。
因何?
弟子听说段誉在无量山失了踪。虚竹说,一个不会武功的世子,好端端的,怎会在无量山没了踪影?无量山到底藏着什么?弟子想去看看。
慧觉的目光锐利起来。你对段誉的事,这般上心?
弟子只是好奇。虚竹垂着眼,弟子总觉得,无量山那一带,有要紧的关窍。
慧觉看了他许久。
你的理由,不够扎实。他终究开口,以你如今的处境,下山还太早。方丈不会点头,尤其鸠摩智即将东来的当口,寺里要的是人人各安其位。
虚竹沉默。他知道慧觉说得在理。鸠摩智来少林,是少林的大事,届时全寺戒备,他作为慧觉的弟子,断不会被放出去。
可他须有一条路。
师父,虚竹抬起头,若鸠摩智来访前后,寺里要派人下山送信、联络各派,弟子能不能应这桩差事?
慧觉的眉毛轻轻一挑。
你倒是想得远。他语带深意,鸠摩智来访,少林确实会遣人知会江湖各派,商议应对。这种差事,向来是下院僧人去的。
下院僧人。
虚竹心头一热。也就是说,他够得着。
可这差事是苦差。慧觉补了一句,路途远,风餐露宿,江湖上的凶险也说不好。你当真想去?
弟子当真想去。
慧觉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掂量。
我记下这桩事了。慧觉说,但不是眼下。眼下的差事,是把内力提到二流。不论你往后要做什么,二流是最低的一道门槛。三流中阶,搁在江湖上,连自保都勉强。
弟子明白。
虚竹回到僧舍,心头既焦灼,又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时间在加速。
鸠摩智三到五个月后到少林,珍珑棋局三到八个月后开场。他须在鸠摩智到寺之前,把内力提到二流,如此才有资格接下送信的差事,才有机会稳稳当当地踏上擂鼓山。
三到五个月,从三流中阶到二流初阶。
寻常人要一到两年。可他有易筋经残篇的理路撑着,有精神力的内视照着,有五更起三更眠的狠劲垫着。也许,也许真来得及。
五个月内破二流。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