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智要来的消息,传遍了全寺。
云游僧人走后,少林寺的气氛明显紧了起来。各院加紧了武学修习,连平日最懒散的下院僧人,也被要求每日多练一个时辰。方丈玄慈传下令来,自即日起,全寺上下以最好的面貌迎接吐蕃国师。少林是武林泰斗,断不能在国师面前丢了颜面。
就在这当口,玄澄出手了。
消息是慧通传到慧觉耳中的。达摩院要对下院年轻僧人做一次武学进境考校,名单上五人,虚竹排在第三。
慧觉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微变。
不对。他对虚竹说,达摩院从来不插手下院的事务。下院的考校向来归罗汉堂管,达摩院没有理由忽然要考校下院僧人。
是玄澄?
八九不离十。慧觉的目光锐利起来,他借着达摩院的名义,行的却是自己的主意。这是试探,他想看看你的真实斤两。
虚竹沉默了。他一直在担心的事,终于来了。玄澄没有忘了他,只是换了个由头来看他。
弟子该如何应对?
慧觉想了好一会儿。
露实力,却不露全。他说,玄澄是武学行家,你装笨,骗不过他。但你可以让他看到一个悟性上佳、功力尚浅的年轻僧人,聪明,有潜质,却还够不上让他忌惮的分量。
露到什么地步?
韦陀掌小成的斤两。隔物传力不能露,那太扎眼了。只露寻常的韦陀掌小成劲力,再配上罗汉拳小成的底子。这个斤两搁在同龄人里已经很出挑,却还不至于让人起疑。
般若掌呢?
不露。你还没正经学过。
精神力呢?
半点都不能露。慧觉的语气异常郑重,这种东西,若教人知道你有,便是天大的祸事。少林寺里,江湖上,没听说过谁有这门本事。你若露了,要么被当成怪物,要么被当成宝物,两头都不是好下场。
虚竹点了点头。他比谁都清楚精神力的分量,这是他压箱底的依仗,绝不能轻易亮出来。
考校定在三天后。慧觉说,这三日你不用来罗汉堂,自己备着。记住,露七分,藏三分。
三天后,考校。
地点在中院一间演武厅,比下院的练武场小,却正经得多。青砖墁地,四角立着兵器架,正中一方圆形的演武台。达摩院派了两位慧字辈僧人来评判,慧觉也在场。
可虚竹留意到,演武厅二楼的一扇窗后,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见一双枯瘦的手搭在窗台上。
玄澄。
他在上头看着。
五名下院僧人依次登台。头两个水平平平,罗汉拳中阶,不值一提。第三个是净明。他的掌法比上回考校时顺了些,般若掌前三式打得还算流畅,可打到第二式,右脚踝的暗伤仍叫他微微一滞。台下的人未必看得出来,虚竹的精神力却感得真切,净明右踝那一处气息有个微弱的散,像河底埋着一块暗礁。
第四人下台,轮到虚竹。
他走上演武台,先朝二楼方向合十一礼。玄澄在上头,礼数不能少。
随即开演。
罗汉拳,十二式全套。他使了七分力,打出个中等偏上的光景。劲路中正,招式干净,却刻意收着,不露小成那路劲力贯通的圆满,只到接近贯通的地步。
韦陀掌,六式。同样压在七分。每一掌的渗入劲都中规中矩,隔物传力半点不露。掌风虎虎,看在行家眼里,是个韦陀掌入门已深、将成未成的年轻僧人。
只在第六式的收势上,他做了一处手脚。劲力在掌心多停了一瞬,随即敛去。这不是失手,是亮一鳞半爪给行家看,叫他晓得,自己对劲力的拿捏已到了入微的地步,离小成只差临门一脚。
这是算准了的演法。露了过人的悟性,露了扎实的劲力底子,却没露韦陀掌小成、隔物传力、精神力、易筋经残篇任何一样真正的家底。
演罢,虚竹合十行礼,退下台来。
他退得从容,不疾不徐,从台边走回列中,垂目站定。心里却绷着一根弦,方才那七分力、那临门一脚,究竟是算准了,还是让窗后那人看了个通透,他此刻还拿不准。
他没有抬头看那扇窗,却感觉得到,窗台上那双枯瘦的手,轻轻叩了一下。
考校毕,两位评判商议片刻,将名次定下。虚竹排在第二。头名是中院一名正式弟子,学过般若掌,内力已是二流初阶,实打实在他之上。
这个结果,正在虚竹的盘算之内。第二,出挑,却不扎眼,引人注目,却不至于惹人觊觎。
当夜,慧觉寻到他僧舍。
玄澄的评语是,根骨不错,悟性上佳,功力尚浅,还须打磨。
虚竹松了口气。这正是他想要的,让玄澄觉得他值得留意,却还够不上威胁。
他可说了旁的?
没有。他只看了你的演武,便让慧通传话,说此子可造,继续培养。
可造。这两个字意味着,玄澄将他归进了有潜质的年轻人一列,而非须得提防的异数。这是最好的收场。
虚竹,慧觉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很好。可别松了劲。玄澄不是好糊弄的,今日他不深究,不表示往后也不深究。
弟子明白。
慧觉走后,虚竹到后山练了一个时辰的功。
精神力的感知所及之处,这几日又往外扩了。从十五丈到二十丈,清晰度也添了几分。如今他在日常行止间,便能感知到二十丈内的人气,不单是有没有人的分别,还能模糊辨出对方内力的强弱、身子的亏盈。
譬如此刻,后山裂缝那个方向,三十丈开外,那股沉睡的波动仍在,一呼一吸,三息一次,与先前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再譬如五十丈外的松林里,一只松鼠在枝头跳着,气息微弱,却活泼得很。
这门本事搁在厮杀里的用处,不必多说。二十丈的感知所及之处,对手在哪里、有几人、大致多强,他先一步便知道了。等于多了个贴身的哨探。
可教虚竹更欢喜的,还是精神力对修炼的搭手。
每回内视,他对自身经脉便多懂一分。如今他对经脉的明白,已远在寻常武者之上。旁人只能凭感觉去猜经脉的情形,他却是一笔一笔看在眼里。
看得见,便有处下手。经脉里天生的狭窄处、淤堵处,寻常武者要经年累月慢慢磨开,他却能循着内视的准头,一点一点早早打通。这便是他内力进境快过旁人的根由,不是天赋异禀,是看得见。
虚竹盘坐在大石上,月光照着他的脸。
三流中阶,还有三到四个月破二流。
鸠摩智,三到五个月后到少林。
珍珑棋局,三到八个月后开场。
一张账,在心里刻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项都在算,每一步走法都在备。他像个执棋的人,把能想到的走法,一一在盘上摆过。
只是盘上还有几枚棋子,他看不透。
玄澄。今日是糊弄过去了,可这老僧心里到底转着什么主意?
玄慈方丈。那句好好修行,究竟是什么意思?
后山石室里的波动。那是什么东西,为何与他丹田里那丝冰冷同源?
还有嵩山左近那个白衣女子。她是谁,为何在少林寺左近出没?
太多看不透的地方。
可虚竹已经学会在看不透里往前走。不是等所有谜底揭开了才动身,而是在一知半解里,拣那条最稳的路走。
多活一世的人,便是这般过日子的。消息永远不够,时辰却从来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