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少林寺都在为鸠摩智的来访忙碌。
方丈玄慈一桩桩吩咐下来。各院加紧武学修习,藏经阁添了人手看守,山门戒备提了一级,客堂腾出禅院修缮一新,专候贵客。连下院的杂役僧也被使唤起来,扫院落,补墙垣,备斋饭的食材,一寺上下,没有一处闲着的。
人人忙得脚不沾地,虚竹反倒得了桩便宜,没谁有工夫惦记他了。
净明忙着养脚踝的暗伤,想在国师到寺之前把般若掌磨顺;戒律院忙着张罗全寺的戒备;玄澄那边,考校那桩事像是了了,至少面上再无下文。
虚竹把省下来的工夫,全投进了修炼。
白日里在罗汉堂,随慧觉学韦陀掌的进阶使法,听般若掌的理路;夜里在后山,一门心思磨内力。易筋经残篇那条辅助循环,已成了他每日运功的常例。功毕之后,内力循着几条安全路线再走一遭,像大河开了几道细渠,水流不坏,水量却悄悄涨着。
成效一日日攒着。
破了三流中阶那道壁障之后,内力长得明显快了。从前十日的积攒,如今七日便够。照这个劲头,三到四个月破二流初阶,不是办不到。
精神力也稳步长着。
第七回内视,撑到了八息,比上一回多了三息。更要紧的是,这一回他做了一桩新尝试。
从前他的精神力是铺开的,像水波一般向四面八方荡出去,罩得广,却照不细。这一回他试着收,不向外铺,只聚到一点上,好比把日光收拢成一束。
收拢的好处,立时便见。
当精神力聚在丹田深处那丝冰冷上头时,他头一回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丝冰冷不是一团浑浑的雾气,它是有形有骨的。表面覆着一层纹路,密密匝匝,比发丝还细,铺满整个表面。那纹路不是胡乱长的,是有章法的,像经脉的走向,又像某种符记。
虚竹想再辨得细些,八息到了,内视散了。
可这一个照面,已够他心头大震。
那丝冰冷不是死物。它有形状,有纹路,有章法。这是被人造出来的东西,不是天地自生的,是哪个人、哪一门功法凝出来的。
是谁?何时?又为何落在他丹田里?
是这副身子原本就有的,还是随他多活的那一世一起来的?
若是原本就有的,旧账里那个虚竹,为何一辈子没察觉?
若是随他来的,那它到底是什么?
一肚子问号,一个答处也无。可他对这谜团,到底又多懂了一层。纹路,形状,符记,这些所指的,不是一桩简单的气机之异,而是有人精心布下的、有路数可循的东西。
虚竹把这一笔记在心头。冰冷能量,表面有纹路,疑似符记或经脉图。待精神力再强些,接着看。
就在虚竹埋头修炼的这几日里,出了一桩教他心头警醒的事。
那天傍晚,他从罗汉堂回下院,抄达摩院的回廊走。达摩院是寺中要地,寻常僧人不从这里过,可虚竹为了避开净明常走的路线,偶尔抄这条路。
他正快步走着,回廊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虚竹。
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人轻慢的沉。
虚竹的脚步像被钉住一般顿住。他缓缓转身,回廊的阴影里,一个枯瘦的老僧坐在竹椅上。
玄澄。
这是虚竹头一回这么近看玄澄的脸。二十多年退隐,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子。颧骨高耸,面颊凹陷,皮肤干枯发黄,像老树皮。可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枯木上嵌着两颗黑玉。
弟子虚竹,参见玄澄师叔。虚竹恭恭敬敬地行礼。
玄澄没有还礼,只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人,倒像是掂一件器物,审度、揣量、定夺。
你后山练功时,少走东边那条路。
虚竹的心猛地一沉。
东边那条路,正是他去后山裂缝的路。他平素练功的大石在北面,裂缝在南偏东,每回去裂缝方向,走的便是东边那条。
玄澄知道他在后山练功,甚至知道他走哪条路。
这意味着,玄澄一直在暗处盯着他,再不济,也有人替玄澄盯着他。
弟子记下了。虚竹低下头,声音恭谨而稳。
玄澄摆了摆手,像赶一只飞虫。目光已从他身上挪开,望向回廊外的天,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虚竹行了一礼,退下。脚步稳稳当当,不快不慢。后背却已经湿透了。
玄澄知道他在后山的动静。东边的路通向裂缝,玄澄教他少走那条路,是什么意思?
是告诫,我知道你在看什么,别再去了?
还是回护,那条路凶险,别走?
又或是试探,我提一嘴,看你怎么应?
虚竹拿不准。可有一桩是定的,他得更小心。玄澄不是个站在岸上看水的,他在动手,只是动得极隐蔽,叫人摸不透他到底要什么。
那句少走东边那条路,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随口提点晚辈一句家常。可越是这样,越教虚竹心里发沉。一个退隐二十多年的老僧,忽然开口,只为一句家常。这话里的分量,他掂得出。
回到僧舍,虚竹没有即刻去后山。他得先把这回撞上的事嚼碎咽下去。
玄澄知道后山的事。兴许他也知道石室的事。三十年前头一个撞见石室的,是慧觉,慧觉把那卷经文呈给了方丈。玄澄在达摩院退隐了这些年,石室的底细,他未必不知。
若玄澄知道石室,知道裂缝,知道那缕波动,那他那句少走东边那条路,便可能是回护。玄澄比他更明白,石室和波动后头,压着怎样的东西。
可也有全然相反的想头。玄澄不教他碰那些,是想独吞那个秘密。
虚竹辨不出是哪一头。
他能做的只有一桩,暂且听玄澄的话,少走东边那条路,同时把修炼再提一程。等他有了足够的斤两,再回头来探裂缝和石室的底。
当夜,慧安又捎来一桩消息。
虚竹师兄,又有人见着那个白衣女子了。
虚竹正在运功,闻言睁眼。在哪儿?
少林寺山脚的溪边。今早有个采药的僧人去山脚采药,见溪边有个白衣女子在洗手。他当是附近的村妇,便招呼了一声。那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那一眼教他心里一凉,说不上为什么。随即那女子便走了,三两步没入林子,他追都追不上。
她什么模样?
采药的僧人说看不太清,雾大,离得又远。只觉得气度格外不同,不像村里的妇人,也不像江湖中人。
白衣女子。嵩山左近。少林寺山脚。
又是她。
虚竹将前后两桩消息并在一处。行空提起的嵩山白衣女子,加上今日采药僧人的亲见,这女子至少在少林寺左近露过两回面。
她是专程奔少林来的,还是恰好路过?
虚竹说不上由头,却总觉得,这白衣女子同他有什么说不清的牵绊。他隐约觉得,每回那女子现身,他的精神力都有一丝微弱的动静。
就像那回清晨挑水,在山道上瞥见白影的一瞬,精神力铺到尽头的边缘,仿佛触着一丝波动,与藏经阁残卷上的波动一般无二。
可太弱了,弱到他不敢断定是不是错觉。
慧安,往后若再有人见着那女子,头一个来告诉我。
慧安拍了拍胸脯,虚竹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慧安走后,虚竹阖上眼,接着运功。
辅助循环。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三流中阶,向三流后阶推着。还有三到四个月。
时辰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