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钟声穿过薄雾,一下一下撞在少林寺的屋檐上。
虚竹睁开眼,第一缕天光正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地砖上,淡白的一层。他坐起身,昨夜突破二流时那种浑身滚烫的感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仿佛身体里原本蒙着一层纱,如今纱被揭开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盘膝坐定,先运了一周天内力。
最直观的感受是。经脉像是被人从里面撑开了一圈,以前内力在里头奔流,像水在窄渠里走,有速度,却没有腾挪的余地。如今进了宽渠,流速没快多少,量却大了一倍不止。内力的密度、纯度、厚度,全都实实在在地上了一个台阶。
三流和二流之间,差的不是量,是质。
三流的内力像水,二流的内力像蜜。更稠,更重,更黏。虚竹试着催动韦陀掌,掌力从掌心涌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觉出了分别。以前一掌推出,就是一股冲劲,撞上什么是什么。现在掌力出去,带着一股往里钻的渗透劲,不用他刻意去运的技巧,二流内力本身就比三流更能往骨头缝里钻。
难怪慧觉说,般若掌要二流内力才上得了手。三流内力太薄,撑不起的重量。二流内力的稠度,才养得住掌力的形,留得下掌力的纹理。
虚竹又试了试般若掌第一式。
掌力涌出,球形力场在身前成形,这一次他几乎没有动用精神力去描摹轨道,二流内力本身的重量,就推着掌力沿着那条路走。
四息。五息。六息。
七息,散了。
比之前最好的五息,多出两息。而且力场表面的纹理比从前清晰了一倍,不再是模糊的一团方向感,能看出明确的力线走向了。像用浓墨作画,落笔就是笔锋,不像淡墨那样一洇就糊。
虚竹深吸一口气,把心头那点兴奋压下去。还不够。稳的门槛是形不变、纹理清晰、能持续维持,七息离这个还差得远。但进步是真的,这就够了。
真正让他惊喜的,是精神力。
突破二流之后,精神力像是跟着拔了一截。日常感知从二十丈扩到三十丈,僧舍周围三十丈内的一切气息都清清楚楚。隔壁慧定的呼吸起伏、楼上僧人的翻身动静、十丈外走廊里老鼠跑过的窸窣声,全都像摊开在眼前一样。内视的时间也从八息延到十二息,足够他把全身经脉从头到尾细细看上一遍。
连感知的精度都不一样了。以前只能模糊分辨他人气息的强弱,如今能分出更细的层次。慧安是三流后阶偏弱,慧定是三流初阶,隔壁那个打鼾的僧人,气息散乱,连三流都还没入。
虚竹用增强后的精神力,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经脉拓宽了一圈,内力运行顺畅。丹田的内力池明显大了,蓄水量比三流时多了将近一倍。原先三流后阶那道壁障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二流初阶的天花板,还很远,暂时够不着。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冰冷能量。
还在原处。丹田右侧,第三条支脉的起点旁边,安静、冰冷、蛰伏。
可虚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了起来。
脉动变了。
突破之前是两息一次。现在,一息半。
从三息到两息半,到两息,到一息半。这道冰冷能量的脉动,一直在加快,而且它加快的节律,像是跟着他的内力水涨船高。三流后阶时两息一次,二流初阶时一息半一次。若这势头一直走下去,到他二流中期,会不会变成一息?到二流后阶,半息?
虚竹不敢往下想。
更让他警觉的,是突破那一瞬间,那道冰冷能量了一下。不是脉动,是跳。像一个沉睡的人被窗外的响动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颤,又沉沉睡去。虚竹当时正全力冲击壁障,顾不上它,事后回想才觉出不对,那一跳,和他内力突破是同一个瞬间发生的。
共鸣。
他的内力质变,和那道冰冷能量的变化之间,有共鸣。
这意味着那道能量并非完全独立,它与他体内内力的脉络,有某种牵连。他强一分,它也动一分。这也许是好事,若那道能量将来能为他所用,如今的内力积累就是为它铺路。也许是坏事,若它的觉醒不可控,他越强,就越快把它喂醒。
虚竹不知道是哪种。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害怕就停下。停在这张权力网里,他就是一颗随时能被人捏碎的棋子。往前走,至少还有自保的余地。至于那道能量,答案迟早会来,但不是现在。
他收回精神力,继续运功。二流初阶刚破,根基要赶紧夯实。
趁着内视还清醒,虚竹又做了一件从前做不到的事,仔细看了一遍支脉岔路口。
三流后阶时,他只能看清岔路口附近一寸的支脉壁纹路。如今,两寸。内力流经岔路口时,渗入支脉的量比三流时多了三倍。二流内力更稠、更黏,路过岔路口时,有更多的部分顺着纹路钻了进去,把支脉壁照亮了两寸见方的一段。
虚竹没有让内力再往里走。两寸,就是他安稳的边。再深,支脉越收越窄,越走越闭合,内力一旦卡在里面,后果难料。
可两寸的纹路,已经足够他看清一个事实。
支脉壁上的纹路,和那道冰冷能量表面的符文纹路,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同一套。他身上的支脉,本身就是一座阵的一部分,和他在后山石壁上见过的那些纹路,同源同根。
他的身体里,藏着一座阵。
六条支脉连成一个环,冰冷能量是环上的一个节点,支脉壁上的纹路是阵的线路。而,就是让某种力量沿着这座阵的线路走一圈。
虚竹把这些念头封进记忆深处,收回精神力,合上眼。
二流初阶。刚破境,路还长。
上午的般若掌课,慧觉让虚竹演示第一式。虚竹推了一掌,控制在四息,没敢用全力。慧觉看了,点了点头,没说话。可虚竹感觉得到,慧觉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前是打量,看他有没有进步、有没有岔子;如今是确认,确认他气息里的那层变化。
课后,慧觉把他留了下来。
二流初阶。慧觉说。不是问句。
是,师父。
什么时候破的?
昨夜。
慧觉沉默了几息。三流后阶到二流初阶,你用了不到三个月。寺里同辈的僧人,上院的玄定用了两年,玄空用了一年半。下院最快的一个,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用了四个月。
他看着虚竹,目光有些复杂。你比四个月还快。
虚竹低头:弟子有易筋经残篇前半的辅助。
这句话半真半假。易筋经残篇确实帮他理顺了内力运转的次序,可真正的快,靠的是他自己把易筋经的道理拆开揉碎,重新排过一遍运转的节奏,那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说出去也没人信。
慧觉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二流初阶,般若掌可以正式上手了,不用再试水。把第一式练扎实,我教你第二式。
另外。慧觉的声音压低了两分,你破二流的消息,暂时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虚竹抬头。
鸠摩智来访在即。你的实力,是你的底牌。底牌,不要轻易亮。
虚竹的心头一热。慧觉教的从来不只是武功,他在教他活着。
弟子明白。
去吧。
虚竹合十行礼,转身走出练武场的槐树阴影。抬起头,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少林寺的飞檐在日头底下镀着一层金光。
二流初阶。
他终于,踏出了少林寺底层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