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掌第一式，花开见佛，小成了。
练武场边，慧觉站在槐树荫下，看虚竹推出那一掌。球形力场从掌心涌出，纹理清晰，力线走向分明，像一朵层层绽开的花。不是完美的花，花瓣还带着些参差，可它已经是花了，不再是先前那一滩四散的水。
十息。力场稳稳地维持了十息，才散。
练武场上，几个下院弟子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他们学这第一式，最快的也不过六息，此刻见虚竹一掌推出，十息不散，面面相觑，谁也没言语。虚竹把掌收回，垂着眼退到一旁，跟没事人一般。
慧觉的目光从虚竹的掌心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三息。
小成。
两个字。没有，没有还可以，没有继续努力。就是。
虚竹合十：谢师父教导。
慧觉了一声，转向其余弟子：继续练。虚竹，过来。
虚竹跟着他走到槐树下。慧觉背对着练武场，声音压得极低。
你的般若掌第一式，小成了。可你的纹理，比正常小成要清晰。
虚竹的心一紧。
正常小成的般若掌，力场有形，有纹理，可纹理是模糊的纹路。慧觉顿了一下，你的纹理有方向性。力线不是胡乱排的，是沿着某条轨迹在走。这不该是寻常修习法门能练出来的东西。
虚竹低头：弟子确实说不清是怎么做到的。
慧觉沉默了几息。
我说过，你的路子和别人不一样。我不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可你要记住，不管你的路子是什么，它不是万能的。般若掌有七式，越往后越难，第一式小成，不代表后头也能这么快。而且。
他的目光锐利了一分。
你的路子若是被别人看见，会有麻烦。你的般若掌纹理有方向性，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般若掌本来的纹理是均匀的水波纹，你的纹理是带轨道的线，这是两回事。
虚竹的脑子转得飞快。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般若掌只是快些，从没想过纹理的方向性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往后在公开场合演示，慧觉的声音更低了，不要用全力。把纹理打散，让它看起来像寻常的水波纹。你真实的本事，只在自己练的时候拿出来。
虚竹合十：弟子明白了。
去吧。
虚竹转身走回练武场，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慧觉又替他挡了一个破绽。般若掌纹理的方向性，若不是慧觉点破，他可能一辈子都意识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恰恰是最大的马脚。
慧觉说不问你的路子是什么，这是信他。慧觉知道他有秘密，却从不追问，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会要命的破绽一个个替他补上。
这份信任，虚竹记在心里了。
接下来半个月，虚竹双线并进。
般若掌这边，慧觉开始教第二式，拈花微笑。第二式比第一式难得多，掌力要在运行当中分岔，同时指向两个方向。这对意的控制挑剔到了极点，不是一条轨道，是两条轨道同时走，两条轨道之间还要维持某种平衡。
虚竹头一回试，就撞上了墙。精神力描摹轨道，一条线他勉强顾得过来，两条线同时画，就像一只手要同时画圆和画方，手自己在打架，两条轨道画到一半就纠缠成了一团。
头几日，他每天练到精神力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两条轨道还是合不拢。他便不再硬练，把两条轨道拆开，一条一条单独走，走熟了再合，反倒顺了些。
他闷头琢磨了两天，才摸到一个窍门。
两条轨道不是完全独立的。它们在丹田附近有一个交叉点。把这个交叉点当作锚，从锚上分出两条线，比凭空同时画两条线省力得多，也稳得多。
而这个交叉点的位置，恰好是异经图谱上第三条支脉和第四条支脉的交汇处。
又一个巧合。
虚竹越来越确信，般若掌的创始人与异经有关。每一式的轨道，都对应着异经支脉某一段的走向。寻常武者不知道支脉的存在，只能靠悟性去摸那条轨道，悟性高的摸到几分，悟性低的永远摸不着门。而他不同，他的精神力能直接看见支脉的走向，再沿着走向去画轨道。
这不是天赋，不是机缘，是消息差。
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内力这边，二流初阶正稳稳地向中阶推进。辅助循环在二流阶段依旧得力，内力每天都在涨，二流中阶的壁障已经开始松动。按这个势头，一个月内可到中阶，两个月可到后阶。鸠摩智来访时，他说不定能站上二流后阶，乃至巅峰。
再加上般若掌两式、韦陀掌、罗汉拳，他的实力早已不是同辈下院僧人可比，就是上院的普通弟子，也未必强过他。
可虚竹一丝都不敢松。
因为他清楚，他真正的对手不是这些同辈，是鸠摩智那个层次的绝顶高手。二流后阶，在绝顶高手面前，连蝼蚁都不如。他不需要打赢鸠摩智，他只需要在鸠摩智面前亮出足够扎眼的东西，让少林寺的高层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从棋子，变成有用的棋子。从有用的棋子，变成动不得的棋子。最后，变成执棋的人。
路还长，可方向是对的。
半个月后。
般若掌第一式小成稳固，十息的形能稳稳站住，纹理清晰。只是在公开场合，虚竹总是把纹理打散，让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所有下院弟子该有的样子。第二式拈花微笑入门，两条轨道能同时稳住三息，还差得远，但总算有了个起头。内力二流初阶，正往中阶推，壁障一天比一天薄。精神力三十丈，内视十二息。那道冰冷能量，脉动一息半，没再加快，也没慢下来，像一架走时的沙漏，按它自己的节律走着。
他给自己算过一笔账。从破二流到第一式小成，他用了不到一个月，寻常僧人少说要走两三个月。这份快，一半靠易筋经辅助循环，一半靠精神力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路。可越是快，越要藏得住。露得越多，盯着他的人就越多。
夜里他照旧去后山练功。秋夜的山风卷着枯叶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一遍一遍地推第二式，两条轨道从三息磨到三息半，磨不动了，就改练内力大周天。月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崖壁上，拉得很长。练到子时，他收功下山，路过达摩院外墙时脚步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院墙里隐约亮着灯火，有人压着嗓子说话。他听不清说的什么，只认出一个声音，是玄通。
玄通的夜间监视，也从三天一次，变成了两天一次。
虚竹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走回僧舍。他躺在床上，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玄通的靠近，说明玄澄那边对他始终没有放下。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更快地变强，在棋局把他碾碎之前，先一步走出这盘棋。
第二天午后，虚竹在藏经阁前擦栏杆，秋天的日头暖洋洋地照在背上。他擦完最后一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腰背。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僧袍猎猎作响。少林寺的屋檐在日头下层层叠叠，像一只伏在山间的巨兽，他在这只巨兽脚底下活了大半年，从扫地的杂役僧，混到如今能站在藏经阁前替方丈的接待筹备做事。旁人看他，是运气好，得了慧觉的青眼。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一个知客僧人匆匆走过，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鸠摩智已经出了吐蕃，经长安东行，预计一个月后抵达少林寺。
一个月。
虚竹放下抹布，望着远处的山峦。
一个月后，他要在鸠摩智面前，把自己最好的一面亮出来。那是他从蛰伏里破土而出的第一战。
他不会浪费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