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课的钟声还在山间回响，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虚竹站在队列里，位置比半年前靠前了许多。从前他是下院最末的杂役僧，站在人群最后面，连殿前的地砖都数得清。如今他站进了接待筹备组的行列，身前是慧觉，身后是几个同样被点了名的下院弟子。晨雾还没散尽，僧袍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垂着眼，双手合十，和周围所有人一样安静。
方丈玄慈从殿内走出来，站定。
自今日起，全寺进入备战。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前一片呼吸声。秋末的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檐角的铜铃轻响。
上中下三院武僧，每日练功时辰延长一个时辰。达摩院、罗汉堂、戒律院，三大首座联合督导。接待筹备组扩编，名单稍后张贴。
方丈顿了顿，目光从人群上扫过，最后落在这边。
鸠摩智已出吐蕃，经长安东行，约一个月后抵寺。少林百年清誉，系于此番接待。各院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散朝的时候，下院弟子们走得比平时快，议论声压低了也挡不住。虚竹夹在人群里往柴房走，听身后两个人嘀咕，一个说练武场要全天开放了，另一个说不信，方丈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到了练武场，慧觉果然站在槐树下，等人都到齐了，只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辰时到酉时，练武场全天开放。想多练的，自己加。
下院弟子们面面相觑。练武场向来只在午后开放两个时辰，全天开放，建寺以来怕是头一遭。
虚竹站在人群后面，面色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微微发凉。
他清楚这不止是待遇。方丈在用鸠摩智来访这件事，把全寺武僧拧成一股绳。外敌当前，各院之间的旧账会被暂时压下，可暗流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条河道在走。他站在河道交汇的地方，看得比旁人清楚些。
备战带给他的最大好处，其实不在练武场的时辰。
他一直在后山夜练，时辰从来不缺。真正值钱的是身份。接待筹备组成员可以出入更多地方，可以旁听上院武学课，虽不是正式听讲，在边上听一耳朵也算数。可以临时通行藏经阁前四排，第四排的典籍目录他翻了个遍，没有新的发现。可以在筹备议事时倒茶递水，耳朵是自己的，各院首座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收进心里。
第一次列席筹备议事，是在罗汉堂侧厅。虚竹端着茶壶站在角落，看罗汉堂首座玄生坐在主位，达摩院来了个叫玄定的中年武僧，戒律院来了个面相严厉的僧人。三个人的话题绕着接待的日程打转，哪天到、住哪座院、比试如何安排、谁出面应对。虚竹在角落站了一个时辰，倒茶续水，一句话没插，把三方的意态听了个分明。
玄生主张以礼相待，玄定说要比就比，戒律院那位只问了一句，若来者不善，寺中可有万全之策。无人答话。
虚竹把这句话记下了。
自此他的日子排得密不透风。卯时后山收功，内力运转三个大周天，二流初阶的壁障一日比一日薄，他估摸着再有两周可以冲中阶。辰时练武场，磨般若掌第二式。巳时筹备事务，倒茶、递水、整理文书，耳朵不闲。午后旁听上院武学课，下院弟子在旁边扫地，他的精神力全程收束在体内，只用余光感知上院弟子的发力路数。申时藏经阁值扫，第四排的通行权他用了，却没再去翻第三排。那本异经图谱已经被方丈取走了，第一本残卷还在原位。两本残卷，方丈只带走一本，这个差别他想了很久，想不通，先记下。
酉时帮厨，慧厨的消息在备战期间格外活泛。戌时后山，般若掌再练两个时辰，精神力耗尽了改练内力。亥时回僧舍，把当天的见闻默写下来，烧掉，入睡。
日复一日，没有一天空过。
第三天，虚竹在旁听上院武学课时，注意到一个变化。
玄通出现了。
不是夜里，是白天。玄通穿着达摩院的灰袍，从上院方向走来，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没有刻意往练武场看。但虚竹的感知清楚地捕捉到，他的气息在路过练武场边时，放慢了那么两息。
以前玄通只在子时前后出现，固定位置，站上二三十息就走，白天从不露面。
如今他改在白天了。
虚竹低着头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没停。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玄通走这条路的节律，两天一次，和他夜间监视的节律分毫不差。白天路过取代了夜间监视，这意味着玄澄换了个更稳妥的法子。白天人多眼杂，一个达摩院僧人正常走动，谁也挑不出错。而虚竹在白天练的，是打散纹理的伪装版般若掌，一旦投入修炼，精神力描摹轨道的惯性很难压制，要是哪天真力使顺了手，露出了真实的纹理走向……
他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从这天起，他在练武场上只练第一式，严格打散纹理。第二式的双轨道力场方向性太明显，只留到后山深夜去练。
第七天，般若掌第二式，四息，稳了。
双轨道同时运行时，他摸到一个新门道。两条轨道不是完全独立的，它们在丹田附近有一个交叉点。以交叉点为锚，从锚上分出两条线，比凭空同时画两条线省力得多。而这两条轨道转到交叉点时，交叉点会短暂地一下。那不是眼睛看见的光，是内力在交叉点处生出一丝微弱的共鸣，共鸣顺着支脉壁的纹路走，把一小段纹路照亮了，从两寸扩到两寸半。照亮的那一段里，支脉的走向比精神力直接描摹更清晰。
他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很久，没有顺着它往下探。
勿探石室四个字还在心里。他给自己定的底线，是不碰支脉、不碰冰冷能量。利用支脉走向当般若掌的轨道是安全的，就像拿一盏灯照一条隧道，能看到隧道里的情形，但隧道里的东西没有被惊动。这个分寸他拿得很稳。
他把发现记在脑子里，继续练功。
一个月。
他给自己算了一笔账。内力从二流初阶冲中阶，争取摸到后阶的门。般若掌第二式从四息磨到小成，十息。接待那天，在人前亮出来的，是打散纹理的第一式、扎实的罗汉拳和韦陀掌，内力压在二流中阶的样子。不多不少，亮眼，但不出格。
一个月后，鸠摩智到寺，那是他从蛰伏里破土而出的第一战。他不想浪费这个机会。
傍晚，虚竹从筹备议事出来，天已经擦黑。回廊尽头转了个弯，一个人影从柱子后头闪出来，是慧安。
慧安的脸色不太自然，压低声音说：师兄，上院那边传出来一个消息。达摩院首座玄难，要亲自来下院指导武僧。三天后。
虚竹的脚步停了一拍。
玄难。达摩院首座。方丈的师弟。那个方丈捧着异经图谱去找的人。
整个下院都炸了。慧安搓着手，首座亲自下院指导，十年不遇的事。
知道了。虚竹合十，面色如常，多谢师兄。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心里却像被投进一颗石子。
玄难来下院，是因为鸠摩智来访备战，还是因为别的？方丈给他看了异经图谱，然后他要来下院。来什么？
看下院弟子的武学水平，还是来看某个特定的人？
三天后，他要在一位疑似绝顶门槛的高手面前显露自己的武学。而他的般若掌纹理有方向性，若玄难那双眼睛看出端倪，那可不是慧觉能替他挡得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