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议事三日一回,都在罗汉堂侧厅举行。达摩院、戒律院、罗汉堂各出代表,接待筹备组的人到场侍奉。虚竹头一回进去,是端着茶壶站在角落的,站得像一尊泥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第三次议事,他留意到一张新添的椅子。
议事桌旁,贴墙多摆了一张圈椅,不占桌席,也不设茶盏,像是专为旁听备的。座中人的身份,虚竹都认得:主位是罗汉堂首座玄生,议事由罗汉堂牵头,他在主位理所当然。左首坐着达摩院的玄定,二流后阶的中年武僧,早先武学切磋时与虚竹交过手的那位。右首是个面相严厉的戒律院僧人,面生,虚竹没见过。这三人的座次与往常一般无二。
变的是墙边那张圈椅。
一个达摩院灰袍僧人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上,神色平和。虚竹端着茶壶过去续水,他微微颔首,面上是公事场中惯有的客气,无半分异样。
玄通。
虚竹的手稳如磐石,茶汤一滴没洒。他退回角落,垂着眼,心里那盘棋却整个翻了一层。
备战改写了寺里的规矩。从前各院泾渭分明,下院弟子进不得上院的门,达摩院的人也不往下来。如今方丈一道令下,各司其职之外,还开了协同的口子:达摩院可派人旁听议事,罗汉堂可督导下院修习,戒律院可巡查诸院。这些口子本是为一桩大事拧成一股绳用的,可绳子拧紧了,旁人也能借它搭把手。
玄澄就借着这把力。
从前玄通只在子时前后摸到暗处,站上二三十息便走;后来改成白天路过练武场,脚步不带一丝烟火气。如今他索性端端正正坐在议事厅的旁听席上,借着公务的名头,把虚竹倒茶续水、立身垂目的一举一动都看进眼里。堂而皇之,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半个字。
监视,从暗处挪到了明处。
散议之后,虚竹沿着回廊慢慢走,把方才的座次重新过了一遍。
玄难没有来。达摩院只来了玄定。鸠摩智来访是近十年寺里一等一的大事,筹备议事,达摩院首座竟不露面,只遣一个二流后阶的武僧代坐。玄难不是轻慢这事,他是把心思搁在了别处。搁在哪?他手边放着方丈捧来的那张图谱。戒律院的玄寂也没来,那倒寻常,戒律院素来只管规矩不问内容,降格出席本是常例。真正让虚竹心里发紧的,是墙边那张圈椅。
旁听席,以前没有。
谁添的?达摩院向罗汉堂递的话,玄生点头应允。玄生是方丈的人,方丈不点头的事,他不会轻易应。那么这张圈椅,要么是玄澄借着协同的由头安进来的,要么是方丈默许了玄澄安进来的。若是前者,是玄澄把手伸到了虚竹眼皮底下;若是后者,便是方丈明知玄通盯着虚竹,却由着他盯。哪一种,都够虚竹在夜里多醒两回。
午后,虚竹在藏经阁前扫地,扫着扫着,把方丈这三步棋放在一处看。
一步,把图谱捧进达摩院。两步,让玄难下院来看人。三步,点虚竹的名字进接待。三步棋,条条都往他身上落。方丈在把他往台面上推。
往台面上推,是栽培,是拿他当饵,还是护他?
若是栽培,方丈凭什么栽培一个劈柴扫地的下院小僧?除非方丈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看出什么?精神力?支脉?还是丹田里那点冷光?方丈问过他后山石室的事,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留过不止一次。若真是看出了名堂,栽培二字底下,藏的未必是善心。
若是拿他当饵,钓的是谁?玄澄,还是远道而来的鸠摩智?方丈把图谱送进达摩院,让达摩院早有预备:一旦虚竹在接待里露了什么异样,达摩院手里有图谱,便接得住话头。这法子周全,可饵的命,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若是护他,便是给他一个方丈钦点的身份,让玄澄动手之前先掂掂分量。可方丈为什么要护一个下院小僧?他与方丈之间,没有半分私谊,除非方丈真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
三条路,结局天差地别,来路却殊途同归:他虚竹,要从藏在暗处的棋子,变成摆在明处的棋子了。
伪装的口子,正在一寸一寸收紧。
当夜,后山。
虚竹收功之前,精神力照例往达摩院方向轻轻一扫。同源波动,又强了一丝。一丝,几乎不可察的一丝,可连着半个月,日日都强一丝,便像一锅水在灶上慢慢热起来,谁也没听见响动,水汽却一天比一天重。
玄难说过此物不可轻动,可那东西还是在动。是玄难自己忍不住要动,还是他拦不住旁人在动,虚竹够不着达摩院深处,只望得见外围这点起伏。他能做的,唯有把自己练得快些。
方丈在推棋,玄澄在收网,达摩院在研究图谱,鸠摩智的马蹄声一天近似一天。四面八方的力道都朝少林寺攒,而他,正站在力道交汇的当口。
二流中阶,不够。后阶,勉强自保。巅峰,才能在鸠摩智面前站直了说话。一流,他不贪那一口,只求二十天内,把后阶的壁障磨松。
他运转内力,三个大周天,辅助循环全开,内力流速提了一线,一下一下撞在二流中阶与后阶之间那层壁障上。壁障纹丝不动,他也不急,一下,两下,三下,慢慢磨。
磨到夜半,他内视丹田。
冰冷能量的脉动,一息。不对,不足一息。比昨日又短了一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沙漏里的沙,谁也没见它漏,它却实实在在地在漏。那点微光表面,符文闪烁的节律比上一周快了一截,肉眼可辨。
这东西,正在向某个关口逼近。
他不知道关口那边是什么,只知道日子在同时往两处赶。一边是鸠摩智进寺的日子,一边是丹田里那点冷光自己数着的日子。两个沙漏,都在漏。
虚竹收功起身,月光冷冷地照着后山大石。山下的僧舍大半熄了灯,独达摩院一扇窗还亮着,有人深夜未眠,还在跟那张图谱较劲。
他转身往僧舍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半步。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门槛的缝隙里,压着一张纸。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不是风吹来的,是有人特意塞在这里的。他四下一望,精神力轻轻扫过,十五丈内,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捡起纸条,推门进屋,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展开。
清瘦飘逸的字迹,与他贴身收着的那句勿探石室,出自同一只手。
四个字。
速稳勿躁。
虚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速。是要他快。稳。是要他快中不失稳。勿躁。是要他别让心浮起来。写字的人知道他在急。知道他急着赶在鸠摩智进寺之前把自己磨利,知道他夜里为丹田那点冷光睡不着觉,知道他站在棋局正中,四面八方的力道都压在他肩上。那人一直藏在暗处,看着他练功,看着他盘算,看着他今天从议事厅走到藏经阁,又从藏经阁走到后山。
白衣的影子。银杏叶。水写的字。石室外的纸条。还有这一张。
他攥着纸条,手心的暖意透过纸背,慢慢浸到指尖。
然后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纸角卷曲,发黑,腾起一小簇火苗,落成一片灰,散在地上,像一小片黑雪。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