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难那一掌,虚竹用了整整三天去消化。
三天里,他白天照旧在练武场扫地、练功,掌力还是打散纹理的第一式,模样与从前并无二致。可他的心思不在手上。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回放那个画面:透明的力波漫过练武场,青石板上的纹路一条条显形,像是浸了水,历历分明。
线。面。
他从前练的般若掌,是用精神力描摹异经支脉的走向,当作掌力的轨道。轨道越准,掌力越强。可轨道再准,它也是一条线,是画出来的。玄难的掌力不是画出来的。它像一整片水面,推掌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推掌只是让它显形。
他的精神力能照亮支脉壁上的纹路,那些纹路铺满一面,是一条条线连成的整片。玄难的掌力扫过地面,地面的纹路也亮了。若是他不去画线,而是让精神力像月光一样洒满一片地方,让力场自己从那里长出来,是不是也能成一面?
他越想越觉得有门道,却苦于无处印证。练武场上不能露真章,后山无人,倒是可以一试,只是他拿不准自己的内力与精神力够不够。
第二日午后,慧觉把他叫到槐树下,让他打了三掌。虚竹照旧用打散纹理的第一式,掌风平平。慧觉看了半晌,才开口:这几掌,纹路压得比从前干净了。
虚竹合十:弟子不敢懈怠。
慧觉又问:首座那日讲的,你听进去多少?
虚竹垂着眼:听了个大概。
慧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撂下一句:听进去是好事,别钻牛角尖。说罢转身走了。
虚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慧觉是怕他把玄难的话往深里想,想岔了路。他低诵一声佛号,继续扫地。玄难讲的东西,他何止听了个大概。只是这份领悟,眼下还不到摊开给任何人看的时候。
第三天夜里,他决定试。
后山,月光如水。虚竹盘膝坐在老松根下,先运转内力,三个大周天走完,气机调到最足。他内视丹田:内力如一条清亮的河,在经脉里平稳流淌,二流初阶的壁障已经薄得只剩一层纸。冰冷能量缩在丹田深处,一息又小半息地脉动着,指甲盖大小的光点上,符文的纹路清清楚楚。支脉壁上,第三条与第四条支脉的轮廓隐约可辨,照亮所及,两寸半。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用精神力描摹轨道。
他把精神力散开,像月光洒在地面上那样,均匀地铺在两条轨道将要经过的整片区域上。左掌到丹田,右掌到丹田,两条路径之间的所有空隙,都亮了。
然后他推出一掌。
掌力涌出,他立刻觉出了不同。从前的掌力沿着轨道走,像水在渠里流,有方向,有路径,却被渠壁拘着。此刻的掌力在那片亮光里自在漫开,像水洒在平地上,没有固定的渠,却顺着地面的纹路走。两条轨道不再是两条独立的线,成了同一片水面上的两条纹路。它们共着一片力场,交叉点不再是费心锚定的地方,而是两条纹路自然而然交汇之处。
掌力稳稳地撑着。
三息。四息。五息。六息。
六息之后,精神力像被抽空,掌力散去。虚竹大口喘着气,脑中嗡嗡作响,疲惫潮水般涌上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六息。
从四息到六息,一夜之间,破了两息的关。不是内力多了,不是精神力涨了,是路子换了。画两条线,精神力要分成两半,各描各的;照亮一片面,精神力是一个整的,只是换了模样。线到面,不是量的添减,是根基的跃升。
玄难那一掌,给他开了一扇门。
第四日清晨,虚竹在后山收功,体内忽然地一声。
那不是声音,是感觉。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骤然断开,又像一层薄冰被内力从里撞碎。二流初阶的壁障,碎了。内力如潮水般涌进一片新天地,流速快了,密度厚了,劲力也纯了几分。他盘膝不动,静静受着这变化,直到气息平复。
二流中阶。
他试着舒展感知。日常感知从三十丈扩到三十五丈,内视从十二息延到十四息,气息辨得也比从前细了一层,能分出更微的差别。他再看丹田,冰冷能量脉动又快了,从一息又小半息,到一息。光点亮了一丝,极微弱,却实实在在。它与后山石壁的共鸣也明显了几分,闪烁的节律像是合上了什么拍子。支脉壁照亮所及,从两寸半扩到三寸。
三寸。六条支脉绕着躯干连成一个环,三寸的光,只能照见第三、第四条支脉各自一截短短的影子,比起它们可能长达数尺的全貌,不过九牛一毛。可多出这半寸,便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虚竹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
他如今的家底,他心里有数:内力二流中阶,罗汉拳、韦陀掌小成,般若掌第一式小成,第二式六息,精神力感知三十五丈、内视十四息。离鸠摩智到寺,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从二流中阶到一流,中间隔着后阶、巅峰两道大坎,寻常人没有半年走不完,他有辅助循环与精神力加持,也要三个月。二十天,不够。
可他也从没打算在鸠摩智面前登顶。他只需要让少林上下看清他的价值:二流中阶的底子,般若掌拿得出手,接待比试时不怯场、不掉链子,便足以让上头重新掂量他这颗棋子。真正压在他心底的,是另一个更远的盘算。
他要借鸠摩智到寺这一段日子的风浪,冲一流。
那重压也是机缘。兵临城下的凶险、绝顶高手当面带来的震动、全寺上下的目光,这些都可能成为破境的引子。这是豪赌,赌赢了,便是脱胎换骨;赌输了,不过是退回原处,他这半年攒下的家底还在,输得起。
回僧舍的路上,他又想通了一件事。
慧觉提醒过他的那个破绽:般若掌纹理的方向性。他画线,掌力便必然有方向,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出端倪。可若掌力成了一片面,面上处处均匀,哪个方向都有,哪个方向又都不突出,哪里还有方向性可言?玄难的掌力,纹理便是均匀的,找不到一条有方向的线。
破绽不是要藏,是要化解。等他精神力强到能一直那一整片,破绽便不攻自破。只是眼下他撑不到那么久,六息便尽了,练武场上依旧要靠打散纹理遮遮掩掩。
路是对的。他记在心里,不急。
那天午后,虚竹在练武场边扫地,旁听上院武学课。上院弟子在练般若掌,掌风猎猎。他低着头,扫帚一下一下,忽然,余光里多了个人影。
玄通。
穿着达摩院的灰袍,从上院方向走来,步伐与往常无异。可这一回,他走到练武场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径直过去。他停了一步,只有一步,不到两息的工夫,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听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回廊尽头。
虚竹的扫帚没停,心却沉了一沉。
玄难昨日刚来下院,玄通今日便来,还在练武场边停了这一步。若玄通是来瞧瞧,玄难来过之后,他虚竹有没有露什么破绽呢?那偏头的一听,听的是上院弟子的掌风,还是旁人的气息?
他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方丈在布局,玄难在看人,玄澄在派眼线。三双手,都按在他这颗棋子身上。他像是站在三股水流交汇的地方,哪一股稍稍偏一偏,都能把他卷进去。他能做的,只有把每一步都走得稳些,把每一条破绽都藏得深些。
二十天。鸠摩智一到,棋局便要洗牌。
到那时,他要的不再是藏,是亮。而亮出来之前,他得先保证,自己没被哪一只手提前按死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