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台设在练武场中央。
不是临时搭的,是少林寺传了百年的青石台,长三丈,宽三丈,高半丈,台面被历代武僧的脚掌磨得光可鉴人。每逢重大考校,或江湖高手切磋,这张台子便是见证。
今日台子四周围满了人。下院僧人挤在最外圈,踮着脚;中院、上院武僧按辈分列在中间;达摩院、戒律院、罗汉堂各据一方,玄难、玄寂、玄生立在各自队伍最前。方丈与鸠摩智坐在主位上,中间的矮几上摆着两杯没动的茶。
虚竹站在考台东侧,方丈指定的位置。这地方不偏不正,恰好能看见考台上的对决、主位上两位的脸色、以及三大首座的神态,全场的动静,都往他这双眼睛里汇。
他深吸一口气,精神力铺开,不铺满,只凝成四道细线:考台,主位,玄难,玄寂。其余的人与物,一概模糊过去。四十丈以内,他只要这四个落点。
考台四角各立一名戒律院执法僧,手扶戒尺,面色森然。台下还有几道看不见的目光,来自达摩院方向,虚竹知道那是玄澄的耳目。今日这场垫场,明面上是给国师接风,暗地里,全寺的厉害角色都在拿它当一面照妖镜。
慧觉先上了台。
他只穿一件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上,四十多岁的人,手臂的筋肉依然棱角分明。站上台的慧觉,与平日教拳时判若两人。
吐蕃护卫桑杰跟着上台,身高八尺,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解下外袍,露出精铁一般的胸膛,双手合十,向慧觉行了一礼。慧觉回礼。
两人同时动了。
桑杰的拳头是一片阴影。密宗金刚伏魔拳不讲花巧,只讲力量,拳风扫过台面,台下前排僧人的僧袍被吹得猎猎后仰。一拳砸在慧觉格挡的小臂上,砰的一声闷响,像一袋粮食摔在地上。
虚竹的精神力凝在那一点上,看得真切:桑杰的拳力不是一点,是一道锥形的气浪,最前头是尖锐的破风之力,中段是挤压的推力,尾梢是散开的余波。
虚竹把这道气浪的走向在心底描了一遍。密宗拳法重势不重巧,一拳出去,人随拳走,整副身骨都是弓,拳是箭。这样的拳,硬接最蠢,侧避最险,最好的法子,是像慧觉这样,借它的势,拨它的向。
密宗与中原的路数确实两样。少林的拳力讲究渗透,从接触点往内里送;密宗的拳力讲究碾碎,从外往里压。
慧觉用的是韦陀掌。
不动般若掌,那是底牌。韦陀掌在少林只是入门的第二层台阶,可到了慧觉手里,硬是打出了第六层的架势。第一式韦陀献杵,双掌齐出,迎着桑杰的拳浪,不硬接,在触到拳风的一瞬微微后撤三寸,随即往两侧一拨。那股气浪便被他引着偏了方向,扫向台侧,考台两边的僧袍齐齐一荡。
虚竹看懂了。慧觉不是在打架,是在拆招给他看。
桑杰出一拳,慧觉回三掌。第一掌拨开拳浪,是守;第二掌顺着余劲的来路切进去,是攻;第三掌点到即收,是在说这一步,我本可取你性命。守,攻,收,三掌一层,分明是讲给他听的。
台下的僧人看见的是慧觉游刃有余,密宗壮汉打不进来。台上的慧觉,每一招都在授业。
到第二十招,桑杰变了打法,不再直线冲拳,改为侧身肘击。金刚伏魔拳的肘法是杀招,肘尖压着整个身子的分量砸下来,力点比拳头重上好几倍。
慧觉仍是一式韦陀掌,韦陀降魔,左掌托住肘尖,右掌按住桑杰的肩胛,轻轻一推。桑杰的整条右臂被他带偏,重心一晃,退了开去。
虚竹的精神力在这一瞬捕到一处关窍:桑杰后退时,右臂经脉里有一线内力断了流,一息不到,随即接续。不是受伤,是被慧觉那一按封住了穴道。慧觉那一推,不偏不倚地按在肩胛骨下方的曲垣穴上,韦陀掌的劲力渗进去,把内力运转的线头掐了一瞬。
这就是罗汉堂第一教习的本事。打了二十年拳,对人身的了解已经到了不用看、凭感觉就知道穴道在哪里的地步。
第五十招,慧觉收手。
桑杰大汗淋漓,双手合十行礼。他输得不难看,明面上只退了三四步,可他自己清楚,这五十招里,慧觉至少有十八次能取他性命。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下院那些平日里只见过慧觉板着脸教拳的年轻僧人,下巴几乎掉到地上,头一回知道,这位教拳的师父竟这般能打。
慧觉走下考台,经过虚竹身边,压低声音问:记住了多少?
八成。
够了。他擦了把汗,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扬。
虚竹心里却明白,师父那五十招,还有一层没说透的深意。他拆的不是桑杰一个人,是桑杰身后那条与国师同源的武学脉络。密宗的路数看懂了,明日国师上台,拳脚里再藏的东西,便有了一半的底。这堂课,是师父替他向明日备下的。
鸠摩智起身,抚掌。
他道,少林武学,果然名不虚传。罗汉堂一位教习,就能将我座前护卫逼到这般地步,贫僧佩服。
话锋一转:依方丈之议,每场切磋前先演一招。贫僧不才,先献丑了。
全寺安静下来。
鸠摩智走到考台中央,不脱僧袍,就着一身绛红站在那里。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呼。
一道肉眼可见的热浪自他掌心升腾。不是火,是气,内力急转生出的热,把掌心周围的水汽尽数蒸干,凝成一道翻滚的白雾。白雾越聚越厚,在空中渐渐收成一把刀的形状。
火焰刀。
密宗至高武学,以内力凝成的无形刀刃。没有刀身,掌风便是刀;不需触及,隔空便能伤人。鸠摩智站在原地,手掌轻轻一挥,那刀便从掌心飞出,在考台上划了道弧线,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台下前排的僧人却齐齐退了一步,不是被吓的,是被热的。火焰刀带起的热意,把方圆三丈内的空气都烤得又干又燥。
虚竹把精神力收拢到极细,只盯着鸠摩智内力运转的路径看。
火焰刀的内力走的是螺旋:自丹田而起,沿手三阳经上行,在掌心旋成一个转圈,再化作刀形斩出。密宗内力螺旋本是正向,可虚竹在那旋转的中心,捕到一丝反向的借力。
不是密宗的力道。是小无相功。
鸠摩智把密宗的火焰刀,套在逍遥派小无相功的架子上,好比给一辆车套了别家的马。外人看是密宗的刀,拉车的却是逍遥派的马。能演得这般天衣无缝,靠的正是小无相功仿写万物的本事。
虚竹在心里落下一笔:国师最拿手的密宗绝技,怕都是用这门心法在顶着。他本人密宗根基的深浅,未必有面上那样厚。
火焰刀在考台上空旋了三圈,鸠摩智收掌。热气散去,青石台上留下三道极浅的焦痕,是热意烙下的印。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一招的声势,比慧觉五十招更慑人。倒不是武学高下,是路数不同。慧觉的功夫润物无声,拆解、控制、点到为止;鸠摩智的功夫雷霆万钧,震慑、示威、不留余地。
方丈起身,合十:国师好功夫。火焰刀,名不虚传。
鸠摩智回礼:方丈过奖。贫僧献丑,接下来,该当少林演一演绝技了。
方丈看向玄难。
玄难点头,起身,走向考台。
虚竹的精神力重新凝紧。达摩院首座要演什么?般若掌,还是达摩院压箱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