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难收掌。
考台下沉了约莫半寸。不是哪块石板碎了,是整张三丈见方的青石台,匀匀地下沉。台面边缘与地面之间裂开一道细缝,能塞进一根手指。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他们见过的武学,最多是碎石、裂木、隔空伤人。整张台子被按下去这件事,超出了他们对武功的想象。有年长的僧人忍不住低头去看那道细缝,又慌忙抬起头来,像是怕被考台吸走了魂。达摩院的弟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却藏不住惊色,他们比旁人更明白,这一手里头有多少年的水磨工夫。
虚竹的精神力方才一直张着,他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玄难的掌力不是往下按这么简单,是,然后。
玄难的内力先铺满整张考台,像一只透明的罩子把台子罩住;随后,那股内力的节律与青石本身的节律合到一处,两者同振之后,玄难只需极小的一丝力,便能让整张台子顺势沉下去。这不是蛮力,是共鸣。
一流的高手用,玄难已从走进了。他演的不是破坏,是掌控。这一手递给鸠摩智的话音很明白:少林不是只会演,少林是会压的。
虚竹把这股共鸣的来路又细想了一层。玄难的内力能同青石同振,靠的是对自身力道的极致拿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样的功夫,练的不是招,是心。他想起玄澄那句意先于力,两下里竟暗暗通着一处。达摩院的深浅,比他想得更厚。
鸠摩智起身,再次抚掌。
与方才看慧觉垫场时不同,这回他的掌声慢了半拍。虚竹的目光掠过他垂在袖中的左手,看见他的指节微微屈起,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
鸠摩智,紧张了。
虚竹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国师抚掌慢半拍,是失态;掐掌心,是强压。这半拍与一掐,落在寻常人眼里什么都算不上,落在他眼里,却比火焰刀那三圈旋还实在。绝顶高手也是人,也有怕的东西。他怕的,正是少林拿得出来的。
达摩院首座,果然深不可测。鸠摩智笑道,今日演罢,明日正式切磋拳脚。贫僧期待得很。
方丈合十:明日辰时三刻,大雄宝殿前考台。
散场后,虚竹在回廊上被慧觉截住。
回廊上人潮未散,三三两两的僧人低声议论着方才那一手,见慧觉驻足,都远远绕开。慧觉在廊柱边站定,等虚竹走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才开口。虚竹认得那种目光,师父每次要瞒着规矩做事时,都是这副神色。
明日一早,你不要去考台。
虚竹一愣:师父,方丈让我在旁……
方丈那边,我去说。慧觉打断他,明日你同慧安去后山采药。缺一味续断,治筋骨损伤。早去早回。
虚竹没有应声。他看着慧觉的眼睛,精神力轻轻一探:师父丹田里那团暗火,今日比平日旺了几分。方才那五十招虽胜,消耗却不小,把旧伤牵动了。
师父,你的丹田……
不碍事。慧觉摆手,续断不是给我用的,是给寺里药房补库。采药是日常杂务,和平时一样。
和平时一样。虚竹听懂了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是真缺一味药,是慧觉给他一个离开考台的理由。明日玄难与鸠摩智的绝顶对决,他若立在考台边,精神力一旦铺开,露出的马脚只会更多。国师已经注意他了,昨日那句小师父看到的东西恐怕不止说话,就是征兆。垫场还能借教学之名让他,正赛可没有这层皮。
慧觉在护他。
明日,慧觉压低了声音,后山的路你知道怎么走。别走东边,走西边绕上去。采完就回,不在外头耽搁。
虚竹点头。
还有。慧觉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塞给他,干粮,你们两人分。
虚竹打开,里面是六个馒头。普普通通的白面馒头,最上头那个的皮上,却有一行用指甲刻下的细字,极浅,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见。
小心身后。
他再抬头,慧觉已经走了。
深夜,藏经阁。
虚竹坐在角落的油灯前,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一支秃笔。他没有抄经,在写一份观察笔录。
两个时辰,他把这几日的见闻捋成四段。
一,国师的武学。面上是密宗的路数,金刚伏魔拳、火焰刀;底下是小无相功在顶着,既能仿写,又能驱动。他还能用意读壁画,反向推演武学,用意的延伸探藏经阁的方位。
二,国师的破绽。每日餐前画同一个符号,与异经图谱、石室石壁上的符号同出一笔;演火焰刀时,收招比常理多了一息,像是在特意让人看他的内力运转;入寺至今,没去参拜过一座佛像。以吐蕃国师的身份,这不合礼数。
三,推测。国师上少林,切磋不是主目的,偷学七十二绝技才是。可他画的符号又与后山石室有关,他可能知道少林藏着些非凡间的东西,只是拿不准是什么。
四,应对。夜里盯着西院的动静,那缕意的延伸能定藏经阁的方位;拳脚切磋后留心国师有无仿学少林武功的痕迹;符号的来历,可以问玄澄,他在石室修炼过。
虚竹誊了一份,原件自留,副本明日交慧觉。落笔时他犹豫了一瞬,把第三段里偷学七十二绝技才是几个字描粗了一圈。这话若传出去,是要惹祸的,可他不打算瞒慧觉一个字。
随后他闭眼,把自己的家底盘了一遍。
内力,一流初阶,双河床走得稳当,第三条支脉种了一个月,与常规经脉之间的循环已经顺畅。单论内力密度,比同阶高出三成。精神力,四十丈内分毫不差,内视能撑十六息,看得见内力的流向、暗藏的旧伤、隐晦的波动。般若掌两式小成,花开见佛能化开方向性的纹理,拈花微笑能稳住二十五息。冰冷能量脉动放缓,不急不躁地养着内力,不跳不颤。玄澄划下的那条线还搁在第三条支脉上,他不越界。
明天要应的不是武考,是后山。
苏念的纸条,前前后后三张:勿探石室。速稳勿躁。来了。
白衣女子只远远出现过一回,其余时候都是纸条传讯。第一张纸条压在藏经阁的窗缝里,第二张塞在扫帚柄的空心里,第三张夹在银杏叶间。每一张都短,短得像怕多写一个字就会被人截住。她在远处看着,提醒着,从不肯现身。明日上山,会不会遇见她?
慧觉说别走东边。东边正是她上次出现的方位。慧觉是在躲她?不像。他更像是不想虚竹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任何一双眼睛缀住。可二字说得太笃定,不像随口一句。
虚竹吹灭灯,把笔录折好塞进袖中。
临关门前,他最后扫了一眼藏经阁。第三排架子上,那只放过异经图谱的楠木经匣还在原位,匣门敞着,里头空了。方丈把它带去了达摩院,同易筋经全本、那卷残篇放在一处。
三样东西,一套谜。
虚竹扣上铜锁,走进月色里。
月色铺满山道,把寺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虚竹走回僧舍,把笔录压在枕下,又想了想馒头皮上那四个字。小心身后。身后是谁?是达摩院的耳目,是西院那缕意,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的东西?想不出,便不去想,他把四字记牢,合眼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