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安在前头喊:虚竹师兄,续断找到了,这里有三株!
虚竹从松林方向收回目光。白衣人的背影早已散进雾里,林间阳光重新洒在腐叶上,松鼠又跳回枝头,方才那一切,像一场雾。
来了。他应了一声,走过去。
慧安蹲在一棵倒木旁,正小心地从树根处采挖续断。这棵倒木躺了好几年,树皮烂透了,根下的土却松软湿润,续断长得格外肥壮。
这三株比刚才的还大,药效肯定更好。凑起来正好六株,够份例了。慧安把续断装进竹篓,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吧,师兄?
虚竹看了一眼来路,那片松林的方向。
你先回。
我还有个地方想去看一眼。一炷香就回。
慧安愣了愣,随即点头。他不是多嘴的人,虚竹说看一眼,他就不会追问看什么。同虚竹相处久了,他早学会了不问,因为虚竹身上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每一件都超出他能想明白的圈子。
那你早点回。寺里上午有切磋,回去还能赶上看热闹。慧安背上竹篓,拄着竹杖下山去了。
虚竹等他走远,转身,向松林走去。
老松树下,石板上,白衣人还在。
她没走。
虚竹走到她面前,隔了五步,站住。这是他自远处望见白衣人影、收到速稳勿躁纸条之后,头一回离她这么近。
白衣不是纯白,是穿久洗旧、微微发黄的旧白,布料是寻常棉麻,不是绸,不是缎。可她穿着这身旧衣坐在石板上,整个人却半分都不寻常。头发用一根青布带束着,清清爽爽。面容清秀,算不得极美,眉目间却有一种不属于此世的疏离,像一个人站在河对岸,你看得见她,却走不过去。
她手里握着一卷旧医书,封皮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她合上书,看着他。
你回来了。
声音还是那么轻。可这个声音,虚竹等了很久。从远处那道白衣人影,到那张勿探石室的纸条,到速稳勿躁来了。
你知道我会回来?
不知道。她顿了顿,但你上山的路线绕了西线。绕远路的人,通常不会只来一趟。
虚竹心里一震。她连他走哪条线上山都清楚,说明她在嵩山的眼睛,不止一双。
你是谁?
我姓苏。她说,苏念。念,是想念的念。
苏念。
虚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放稳。江湖上的女子名字,多是秀、英、芳,少有用的。不是被人念,是自己在念。这一个字里,担着的东西怕是不轻。
山下那些纸条,是你放的。
第一张,勿探石室。
那是救你。苏念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石室里有一个环。你当时的精神力若碰上去,会被它吞进去。
虚竹想起那日:他在裂缝外用精神力触碰石壁纹路,纹路应了他的感知。若当时他推门进去,回应的就不是纹路,是那个环,而他那时候的精神力,根本撑不住。
第二张,速稳勿躁。
你在用精神力硬撑般若掌的画面之态。苏念道,每撑一息,都在烧精神力。再烧下去,丹田会裂。
虚竹沉默。她说得分毫不差。他当时只顾着画面能化开方向纹理的欢喜,没算过那份代价,每撑一息,都在拿丹田的根基去填。
第三张,来了。
不是鸠摩智。苏念看着他的眼睛,是珍珑棋局。擂鼓山苏星河的请帖,已经发出去了。
虚竹的呼吸顿了一拍。前世读过的那些故事里,珍珑棋局是逍遥派掌门择徒的局,有人误打误撞解开,得了一身旁人苦修七十余年的内力。可这时候,比故事里写的要早许多。
你怎么知道……
我在嵩山,不是只看你一个人。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苏念在嵩山看着的,不止他。那她还看谁?方丈?玄澄?达摩院?还是整座少林?
那你,虚竹斟酌着措辞,在这里等什么?
苏念沉默了几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医书,封皮上隐约辨出二字。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是答话,是半句:
我在等一个人。不一定是你。但现在是了。
虚竹的心跳快了一拍。为什么是现在?
苏念没有答。她岔开话头:你的第三条支脉种稳了。第四条不要急,等一流后阶再碰。玄澄划的那条线,大体是对的。可他瞒了一件事:环一旦转动起来,崩的不止是内力。还有……
她停住了。
虚竹觉出来了。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她守着的那桩誓言拦着她,不许她把这桩天机讲出口。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规矩的边上。
不能说的,就不说。虚竹道。
苏念看了他一眼,眼神动了一动,那点疏离淡了些,浮起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感激。
你的精神力,比我想的成熟。她说,不是强弱,是心境。不急的人,才走得远。
她从书页间取出一片银杏叶,枯黄,完整,像一把小扇。她用指尖在叶脉上轻轻划了一道,递过来。
虚竹接过,低头看。她划出的那道线,是一个结印,与后山石壁上的纹路同源,却简了许多。石壁上的是整座阵,叶上的,是阵的一处关窍。
引苏念说,不是给你体内那个冷东西用的,是给你精神力用的。下次精神力耗尽时,用这个结印,三息,能稳下来。
虚竹把银杏叶小心收进袖中,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那片叶子,像按着一件要紧的凭证。多谢。
苏念起身,把医书卷进袖里。她起身的刹那,周围三丈内的松针齐齐竖起了一瞬,不是风,是她的意,极淡,一闪而过。虚竹的汗毛跟着竖了起来。化境之上,只怕还要高。
你要走了?
今日说够了。苏念道,再多,就是破规矩了。
她顿了顿:鸠摩智的事,你可以信你师父。慧觉,知道得比他说的多。
说罢转身,向松林深处走去。虚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背影渐渐变小。
走出约莫十丈,她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
我叫苏念。不是苏姑娘,就是苏念。
然后雾又起了。这回是薄薄的一层白雾,自林深处漫出,那白衣便化进了雾里。
虚竹在石板上坐下,闭眼,把方才的对话在心底过了一遍。
苏念。化境之上。在嵩山不止看他一人。知道珍珑棋局提前敲响。知道玄澄瞒了环的真相。给了他一枚的结印。还有最后那句:慧觉知道得比他说的多。
他睁开眼,手指在石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忽然停住。
指尖触到了凹凸。
他低头拨开青苔,石面上露出一行极细极浅的刻字,不是新刻的,是很久以前的旧痕,字缝里填满了苔。他抹开青苔,一字一字辨认:
灵门之下,第八代。
虚竹的血凉了一瞬。
灵门大师,是少林寺上一任方丈,玄慈与玄澄的师父。若从灵门算起,玄慈、玄澄都是第九代,那第八代便是灵门的师父,再上一任的方丈。那是一个甲子往上的人物了。
苏念的师门,在少林后山留下过这行字。
她与少林寺的渊源,比任何人想的都深。虚竹把青苔重新覆回去,背起竹篓,往山下走。脚步比上山时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