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无崖子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虚竹。
破棋局的人,可以学逍遥派的全部。我有两种教法,你自己选。
虚竹没有急着回答,他等着。石室里的夜明珠光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的交替。
第一种,灌顶。我用北冥神功,将我毕生功力直接输入你体内。你会从一流初阶,瞬间跨过一流,直达绝顶后阶。代价是你的少林内力会被化掉,所有基于少林内力的武功,全部需要重新修炼,以逍遥派内力为底。
虚竹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第二种,印功。我用北冥,只印功法骨架,不印功力。你会得到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天山六阳掌、凌波微步的整套功法结构和我的修炼经验,但不继承一丝内力。你回去照炼,原有的少林内力,不会被化掉。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停了。
前者,快,但要付代价。后者,慢,但掌握得扎实。选。
虚竹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里,他把无崖子的话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灌顶,绝顶后阶,一步登天。换来的代价是少林内力被化掉,所有少林武功推倒重来。他在少林寺练了那么多年,从劈柴挑水到韦陀掌到般若掌,那些功夫不只是招式,是他这具身体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根。为了绝顶后阶,把这些根全部拔掉,值得吗?
况且,他丹田里还有那个,还有那条只通了三条支脉的异经。少林内力、逍遥内力,两个脉络在他体内本来就纠缠不清。无崖子的灌顶是一股脑塞进来,塞满为止,根本不管他体内的布局。而印功,是给他图纸,让他自己画,自己建,跟原有的根基慢慢磨合。
他想起苏念说过的银杏叶路的九站,想起无崖子那句推门之前,想清楚门那边有没有人在等你。他要走的路很长,急不得。
我选第二种。印功。
无崖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瘫痪三十年来,脸上唯一还能动的部分。
你是第一个,不要我功力的人。来我面前破棋局的人,每一个,都想要功力。
虚竹说:功力可以自己修,骨架不能自己找。我用功,能修到绝顶。但逍遥派的骨架,只有你能给我。
无崖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虚竹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的情绪。不是欣慰,是验证。验证了一件事:白衣人当年推他,不是为了让他找个人传功,而是为了让他等一个能理解骨架价值的人。
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了。
无崖子右手食指,隔空虚点,闭眼。
虚竹闭眼。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极其精纯、不带任何内力、纯到只有的意,从他的眉心,直贯而入。
不是灌顶,是印。
每一个功法,都是一条长长的、连续不断的意的丝线。丝线上,在每个节点,都有无崖子的话。
这里要注意,北冥吸力的反向效果。
小无相功是空隙填充,不是模仿,是借路。
凌波微步不是步法,是站位。脚是桨,身子才是船。
虚竹用精神力,把这些丝线一根一根全部接住,在脑海中织成了一张逍遥派的完整功法网。
织网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耗神。每接住一根丝线,他都要用精神力把它掰开、理顺、归位。北冥的丝线最粗,缠着吸力的纹理;小无相的丝线最细,一根能拆出十几股分支;凌波微步的丝线最滑,稍不留神就会从指尖溜走;天山六阳掌的丝线最沉,像压着整座山的重量。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少林寺扫了那么多年地,慧觉教他韦陀掌时说过的话:武功不是学会的,是长在身上的。此刻他第一次真正明白这句话。灌顶是往你身上贴一块别人的肉,印功是让你自己长出一块肉。前者快,后者慢,但后者长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北冥神功,核心是。吸力来自丹田墟,不是经脉,墟涡的转速决定吸力强度。无崖子的意丝线上,反复标注着一个关键:墟涡不可倒转,倒转则反噬。虚竹把这几个字单独拎出来,在脑海中标记了三次。
小无相功,核心是。内力进入对方经脉后,自动填空隙,形成看似相同实则不同的效果。虚竹看到这里,心头一动:他想起鸠摩智在少林寺用的小无相功,学的佛门武功表面一模一样,实则运转路径完全不同。原来鸠摩智用的,也是,只是借得粗,借得浅。
凌波微步,核心是。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力场最薄弱的位置,不是躲避,是站在对方打不到的地方。虚竹想起段誉那套笨拙的步法,想起自己靠着在藏经阁躲过鸠摩智的探察,忽然明白那些侥幸的背后,原来都站着这套步法的影子。
天山六阳掌,核心是。用之态,掌力覆盖一整片,不需要精确命中,只要对方在力场里,就受到打击。虚竹试着在脑海中比划了一下,发现这门掌法和般若掌的第三式一念不生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重意不重力,都是覆盖而非点杀。
印功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虚竹一动不动,像个入定了的老僧。只有额角渗出的汗珠,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在僧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到后来,他的呼吸反而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深,像是从惊涛骇浪里渐渐驶进了内河。
虚竹睁开眼时,他的僧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痛苦的汗,是消息量太大,脑子高速运转,导致的体温升高。像一台机器被迫以最大功率跑了太久,停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烫。
他试着回忆那些功法。北冥的吸力路线,小无相的空隙填充,凌波微步的站位,天山六阳掌的覆盖。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比背了十年的东西还要牢固。
这就是和的区别。教,要理解,要记忆,要反复练习。印,直接刻进去,理解可以慢慢来,但忘不掉了。
无崖子的右手垂在床边,他的脸比进石室时又白了一层。印功消耗的是他残余的意,那一层无形的力场,肉眼可见地薄了许多。
功法给你,条件只有一个。他的声音像吹过一张快破的纸,丁春秋,杀或不杀,你自己决定。逍遥派,让它在江湖上,活下来。
他的手,从床边滑了下去。
虚竹心里一紧,上前一步。无崖子摇了摇头:不是现在。我还有一口气,要看丁春秋最后一眼。
石室门打开。
外面,竹林空地,丁春秋的软轿正停在棋局旁。他的身后,几十名星宿派弟子齐声高喊:星宿老仙,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法驾中原!
苏星河撑着身体,挡在石室入口前。脖子上的毒痕已经从青紫转黑,蔓延至锁骨。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脚没有退。
三十年了,丁春秋从软轿上站起来,拂尘一挥,师兄,你在这里躲着,躲够了吗?
虚竹从石室里走出来,身后,石室门缓缓关闭。
无崖子,在里面,用他最后的力量,把石门合上了。
竹林外,慧觉的手已经按在了铜罄上。竹林更远处,松树的阴影下,一个白衣身影轻轻把银杏叶夹回书页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从石室里走出来的年轻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