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春秋的拂尘扫出的第一下,没有打向虚竹,而是打向了苏星河。
拂尘丝在空气中展开,像一朵紫色的花。花瓣是细到几乎透明的毒丝,在空中拉出十几道轨迹,封死了苏星河的上下左右,每一条退路。毒丝过处,竹叶无声地卷起焦边,空气里漫开一股甜腻的腥气。围观的江湖客纷纷后退,有人捂住口鼻,有人低声惊呼。
丁春秋没想杀苏星河,他只是要逼虚竹出手来救。这一手,既试虚竹的成色,又试他对苏星河的情分。一个连恩人都不救的人,不配做逍遥派的传人;一个沉不住气贸然出手的人,也不配。
但虚竹没有出手。他的脚下,凌波微步的站位理念,在脑海中进行了一次不到一息的计算。然后他向左前方斜跨了半步。半步之后,苏星河的身体恰好挡在他和丁春秋之间,丁春秋的拂尘如果要绕过苏星河打虚竹,就必须变向,一变向,扫势就会慢半息。
半息。虚竹又向后退了一步。这半步之后,他和苏星河之间留了恰好一个身位的距离,一个让丁春秋需要绕,但又不足以绕过去打的死角。
丁春秋的拂尘,果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认出来了,这不是少林步法。少林步法,稳,重,落地生根。这个步法,飘,踩在虚处,每一步都用最少的力量,换最大的方位。这是逍遥派的步法,比苏星河当年教的版本更精,更完整。
无崖子,教了你?丁春秋的拂尘收了回去,他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打量。
虚竹没有回答。
他在数。数丁春秋毒的内力运转节奏。从拂尘扫出的第一下开始,他把精神力全开,盯着丁春秋丹田里那团毒。毒在经脉中以固定的节律,三息一次,从丹田涌出,经过任脉,流到右手,再从拂尘丝上挥发出去。
凌波微步的站位,不是躲,是站在对方下一招打不到的那个位置上。
虚竹用精神力加凌波步法,在丁春秋的毒节律空窗期里向前踩了一步。这一步,正好踩在丁春秋右手拂尘回收,左手毒还没推出的那个小半息的空档里。全场所有的围观者都看到,那个瘦小的少林僧,居然在丁春秋挥拂尘的时候,不退,反而向前踩了一步。丁春秋的左手毒,擦着虚竹的僧袍左肩,差半寸,没碰到。
竹林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议论。没有人看清虚竹是怎么踩出那一步的,只觉得他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恰好从毒网的缝隙里穿了过去。丁春秋的毒,江湖上闻之色变,从来只有人躲,没有人敢迎着毒往前走的。
慕容复瞳孔骤缩。他站在人群里,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扇骨微微发颤。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眼前这个少林僧的步法,让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卷泛黄的逍遥派残谱。那上面的步法图,他只当是古人的臆想,如今才知道,世上真有这样的东西。
段誉拍手:好步法!
化装成隐士的鸠摩智,斗笠下的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瞬。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了这个小和尚,和他上次在少林寺看到的是同一个人。但不一样的是,上一次,虚竹只会躲;这一次,虚竹已经学会了用躲来进攻。他藏在袖中的手,轻轻转了一下腕间的铜镜,若有所思。
第三招。
丁春秋收起了拂尘,改用掌。他的右掌拍出时,掌心是黑色的,毒浓缩在手掌正面的劳宫穴。拍出去,不是冲击力,是毒通过掌风,渗透入经脉。
这一掌,虚竹躲不了。凌波微步能躲点攻击,但丁春秋这一掌是面,掌风覆盖身前八尺的扇形区域,毒在掌风中,看不到,躲不开。但虚竹不躲,他用了般若掌第三式的一念不生。不是推,是想,在心里,在意的层面,想:丁春秋的右手,偏过来,让他的掌风,偏离三寸。
丁春秋的右手,在掌风即将扫到虚竹的前一瞬,微微偏了一下。不是因为虚竹的掌力,是因为丁春秋感觉到了,有一个他看不见的力,在他手腕上轻轻拨了一下。拨完了,就消失了,找不到来源,找不到方向。
丁春秋眉头一皱:有趣。
竹林深处,慧觉出手了。
罗汉拳的基础架式,朴实无华,一拳砸在丁春秋身后一名星宿弟子的肩头,把那人砸飞,同时大喊:苏星河的人,退!
那星宿弟子被砸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半边肩膀已经塌了,抱着胳膊惨叫着逃开。慧觉也不追,他守在竹林入口,拳架子稳稳地摆着,像一堵墙横在丁春秋的追路上。
函谷八友的残部,在老木匠的带领下,抬着苏星河往竹林深处跑。老木匠跑得气喘吁吁,却把担架护得极稳,不让苏星河受一点颠簸。
丁春秋想追,但虚竹站在他前进的路上,没有动手,只是站。站的位置恰好是凌波微步中卡位的站法,丁春秋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会慢半息。半息,够苏星河跑出十丈。他试着向左迈出一步,虚竹的身形跟着一晃,恰好又挡在他和竹林深处之间。丁春秋眯起眼,没有再试第二次。他看出来了,这个站法不是随便站的,是算准了他每一步的落点。
慧觉的暗火,在这一刻爆发了。从丹田升上来的一股热流,从任脉直冲喉咙,他猛地咳了一下,咳出的是,一口带着火星的黑血。那不是真正的火,是暗火旧伤,在压制了二十多年以后,第一次在战斗中失控。内力经过旧伤处时,被伤口烧了一下,烧出了血迹。
但他下一口气,咽进去了苏念给的化火丹。化火丹入口,一股清凉的药力从喉咙直接下到丹田,把从丹田窜上来的暗火压了下去,像一盆冷水浇在一块烧红的铁上,滋的一声,暗火,灭。
慧觉喘了一口气:继续走。
半柱香后,竹林已空。
丁春秋站在空无一人的棋局前,看着石板上那些黑白子。棋局已经被虚竹破了,无崖子在石室里,石门关着。丁春秋想推开,但石门重两千斤,以他的功力,能推开,但他不知道石门后面是什么。无崖子死没死,他不知道。虚竹从哪学的逍遥步法,他不知道。苏星河被带到哪去,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刚才那个小和尚,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招完整的攻击。他用步法,用站位,用丁春秋自己的动作,让自己手下的人全部安全撤离,然后自己也消失了。
师兄。丁春秋对着石门说,你在里面,看了一整场,对吧?
石室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穿过竹林的呜咽,和远处山雀受惊后的一声短啼。丁春秋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他拂尘一挥,转身:
星宿派的软轿,抬着丁春秋,消失在竹海深处。
竹林上方,苏念站在一棵最老的银杏树的枝杈上。山风拂过,整片竹林都在她脚下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银杏叶在风里翻飞,有一片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恰巧是写了九的那一页。
她合上医书,把银杏叶夹进书页里,嘴角微动,眼底却浮着一层极淡的暖意。
第九站,过了。
竹林外,虚竹回望了一眼那片被暮色吞没的竹海。风从谷口灌下来,吹动他僧袍的下摆。他忽然想起苏念在第六站说过的话,等你在第九站回头看,会发现来时的路,已经和去时的路不一样了。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此刻站在竹林外,才算真正尝出一点滋味。
他扶了扶背上的行囊,转身,跟上慧觉的脚步。竹林在身后渐渐远了,只有风还在竹梢间穿行,发出沙沙的响,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