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第二天，辰时，官道茶棚。
虚竹要了一碗粗茶，两文钱，坐在角落里，背靠柱子，面朝官道。这是慧觉教的江湖习惯，坐店靠柱，面朝门，后背不能对人。他捧着粗陶碗，茶是陈年的碎末泡的，带着一股涩味，他一口一口慢慢喝，耳朵却没闲着，官道上往来的消息，大半是在这种地方听来的。
邻桌坐着四个江湖客，佩刀带剑，一看就是走镖的。酒碗碰得叮当响，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听说了没有，擂鼓山那档子事。少林寺一个小和尚，破了珍珑棋局。三十年没人破的局，他一坐就破了。
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听说是个扫地僧，在少林寺扫了半年地，没人知道他有本事。
嗤，扫地僧能有什么本事，八成是苏星河老头子放水，想找个传人接逍遥派的盘子。
放你娘的屁，你见过苏星河放水？棋局破了之后，丁春秋来了，那小和尚用凌波微步躲了十三毒拂尘，你放个水试试？
虚竹低头喝茶，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凌波微步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这意味着擂鼓山那天，有人看到了他和丁春秋的交锋。他迅速回忆，那天在场的有苏星河的哑仆、段誉、几个星宿派弟子。消息从哪个口子漏出去的，一时难以判断，但漏出去的事实已经无法收回了。
凌波微步，那是逍遥派的功夫吧？少林和尚怎么会使？
这你就不懂了。破了珍珑棋局，那就是逍遥派的传人，无崖子亲自选的。什么少林不少林的，以后就是逍遥派的人了。
虚竹默默记下。江湖上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他预想的快，而且已经把他和逍遥派传人绑在一起了。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名声越大，越容易被人盯上。他此去天龙寺，本想在暗处行事，如今看来，这张脸已经先他一步，走到了江湖上。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一个佩刀的中年江湖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小师父，是少林寺的？
虚竹看了他一眼，精神力自动扫了一下。二流后阶，走镖出身，手上老茧在虎口和掌缘，是刀法路数，没有杀意。他点了点头：是。行脚路过。
小师父身上这徽记。中年人指了指虚竹僧袍左胸的达摩院刺绣，是达摩院的？少林寺达摩院的师父，出来行脚的不多见啊。
虚竹暗骂一声。达摩院的徽记太显眼了，他应该换一件普通僧袍。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达摩院见习弟子，赴大理天龙寺观礼秋季佛会，路过贵地，施主客气了。
大理天龙寺。中年人眼睛一亮，那可巧了，我们也往南走，送到楚雄的镖。小师父不嫌弃的话，路上搭个伴？官道上最近不太平，星宿派的人在南阳府一带出没，人多安全。
虚竹婉拒了。他不需要保护，而且跟镖队同行反而引人注目。但他从镖客口中套出一个有用的消息。星宿派在南阳府出没，丁春秋的人在南下，可能也是冲着天龙寺去的。他记下这个地名，又寒暄两句，起身告辞。
午后，镇子口。
虚竹经过一个中等规模的镇子，镇口告示板上贴着几张告示。大多是地方衙门的海捕文书和商路通告，其中一张，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大理天龙寺，秋季佛会，九月初九，广邀天下佛门同道，论经辩法，以法会友。
九月初九，距今正好十日。鸠摩智过剑川的消息是五天前的，以鸠摩智的行进速度，大约七八天后抵达大理，比佛会早两天。虚竹在告示前站了片刻，计算时间线。如果他保持每天六十里的脚程，五天后抵达大理，还有三天缓冲，够了。
他加快脚步，运起凌波微步的基本步法。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都比常人多出三尺，速度提升了一倍，却一点也不引人注目。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走路比较快的年轻僧人。
傍晚，驿站。
虚竹在房间里取出玄澄给的竹管，抽出绢帛，在油灯下仔细研读。
铜镜的印取门道，比他想象的复杂，也比他想象的简单。
复杂在于，铜镜不是简单的复制，它需要与所印典籍建立共鸣。典籍越厚，共鸣所需越久。简单在于，一旦共鸣建立，印取过程是自动的，不需要持续输入内力。绢帛上列了一张表，虚竹一行一行看下来。
全印，接触三个时辰，获取全部内容，能量消耗极大。选印，接触一刻钟，获取目录和章节标题，能量消耗微小。精印，接触一个时辰，获取目录加正文八章，能量消耗中等。触印，接触十息，仅获取封面和气息，几乎无消耗。
虚竹回忆鸠摩智在藏经阁的那一夜。方丈说他从子时进入，丑时离开，大约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对应精印，目录加正文八章。
也就是说，鸠摩智手里有易筋经的完整目录，但正文内容，缺了四章。
虚竹在纸上画出易筋经的章节结构，根据他在藏经阁扫读的记忆，易筋经共十二章，每章约三千字，总计三万六千字。前八章完整，后四章只有标题。
缺了后四章。虚竹自言自语，后四章是什么？
他闭上眼，调出精神力中的记忆。在藏经阁扫读时，他只读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的诡异文字没有细看。但方丈的易筋经全本，他在达摩院时翻阅过一次，后四章的内容是：筋骨转换，血脉再造，髓液化元，神魂归一。
前八章是筋的修炼，后四章是骨、血、髓、魂的递进。如果鸠摩智只有前八章，他拿到的是筋的部分，缺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虚竹长出一口气。这个消息至关重要。鸠摩智铜镜的藏录里，易筋经是残缺的。如果他在天龙寺也用铜镜印六脉神剑经，同样的，他最多拿到八章。
但六脉神剑经不同于易筋经，它只有六脉，每脉一图一诀，总共不到五千字。如果鸠摩智用一个时辰精印，可能拿到全部六脉的目录和四脉的正文，缺两脉。
缺哪两脉，取决于鸠摩智先印哪两脉。虚竹在纸上画了一个推演图，如果他按照顺序从少商剑开始，缺的是少冲剑和少泽剑，也就是最后两脉，小指端的剑法。
这意味着，即使鸠摩智印走了六脉神剑经，他练出来的六脉神剑，最多只有四脉，永远缺最后两脉。
虚竹把这些推演写在绢帛背面，折好，塞回竹管，贴身收好。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着一件事。
声名，是把双刃剑。
少林虚竹破珍珑棋局，这个消息已经传到了官道茶棚的走镖人口中。再过十天，可能整个大理武林都会知道他来了。鸠摩智如果也听到这个消息，他会知道，虚竹不在少林寺，而是在天龙寺。
鸠摩智在少林时，已经感知到了虚竹的精神力。他知道虚竹不是普通的小和尚。如果他在天龙寺看到虚竹，会怎样？
虚竹翻了个身，闭上眼。
看，不要急着动。方丈的话在耳边回响。
打你自己，不要打他。玄澄的话也在。
两句话，一个意思，别冲上去，用脑子。
虚竹调整呼吸，内力在双河床上缓缓流淌，般若掌第三式的静弦在精神力中微微振动，像一根被拨动后正在归于寂静的琴弦。
他入睡了。明天，继续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