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智的使者，提前一天到了。
消息是清晨传进寺里的。知客僧一路小跑来报时，本因方丈正在早课，手里的木鱼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敲了下去。等早课散净，他才起身更衣，带着几名弟子往山门去。虚竹从客舍出来，隔着老远就看见山门外停着五匹马，马背上的骑士都是一身劲装，护着一个穿吐蕃僧袍的高大汉子。
本因方丈在山门迎接，虚竹以少林寺观礼弟子的身份列席旁观，站在廊柱后面，精神力全开，默记一切。
使者是桑结，三十出头，身材高大，面相刚毅，穿吐蕃僧袍，肤色黧黑，目光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四个吐蕃武僧，都是二流后阶，步伐一致，一看就是军伍出身。
桑结合掌一礼：吐蕃国师鸠摩智座下弟子桑结，参见天龙寺方丈。国师致信，请方丈过目。
本因接过信，展开。
正面写着：崇圣寺本因方丈法鉴。久慕天龙寺佛学精深，六脉神剑之名震铄武林，摩智不才，愿于九月初九佛会之日，与诸位高僧论经辩法，以武会友，共参菩提。望方丈拨冗，幸甚。鸠摩智合十。
文辞雅正，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但本因翻过信，背面左下角，一行极小的字：闻天龙寺有六脉神剑之绝学，心向往之，愿借佛会之机，一观真章，幸甚幸甚。
本因的手指，在这行小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信合上：桑结师父，远来辛苦，请先到客舍歇息，方丈稍后回复。
桑结合掌，被知客僧引走。虚竹注意到，桑结走路时，目光扫过天龙寺的每一个角落，建筑布局、僧人数量、巡逻路线，都在他的扫视所及之内。这不是参观，这是侦察。
而且，他的左手中指，每走三步，会不自觉地叩一下大腿外侧。
虚竹的精神力锁定这个关节。
叩左手中指，和大腿外侧的接触，恰好是手少阳三焦经与足少阳胆经的交汇刺激点。这是小无相功修炼者的借力循环，在日常动作中的无意识表现。鸠摩智在少林时也有同样的习惯，但叩得更勤，每走两步叩一次。桑结是三步一叩，说明他的借力循环比鸠摩智慢，修炼程度不及师父，但已经有了这个特征。
虚竹在廊柱后面，默默记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鸠摩智派桑结提前一天来下书，不是为了礼数，是为了让桑结先探一遍路。下书是名，探路是实。等鸠摩智本尊到场时，天龙寺的布局、人手、防务，他已经了然于胸。
桑结，绝顶初阶，小无相功修炼者，借力循环三步一周期，比鸠摩智慢一步半。左手中指叩大腿是无意识行为，说明借力循环已经自动化，融入了日常，无法刻意隐藏。
这意味着，鸠摩智到天龙寺后，虚竹不需要用精神力去探查他的借力周期，只需要数他的步子。这个发现，比一封书信的分量重得多。
方丈室。
枯荣大师看完信，放在案上。灰白的半张脸上没有表情，红润的半张脸上，嘴角微微上翘。
回复，准。
本因一惊：师父，鸠摩智信上写了一观六脉神剑真章，这是明着要。
要，就让他来要。枯荣说，他不来，我们就不知道他的底。他来了，看到空的剑经堂，也只能怪自己来晚了。他以为自己算准了天龙寺的每一步，可他不知道，他算准的那步棋，早被人挪了位置。
本因怔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铜片昨晚已经移入地下石室，剑经堂现在是空的，鸠摩智来了，看到的只是六块空石台。
师父，高明。
不是老衲高明。枯荣的目光向窗外看了一眼，那是虚竹客舍的方向，是后来人，提醒得好。
本因顺着枯荣的目光看过去：虚竹，那孩子，不像二十出头的人。
他不是二十出头的人。枯荣说，他身上的洞，比老衲等了三十年的，要深。
本因不太明白，但他没有追问。枯荣说的话，他从来不追问，因为枯荣说出来的，永远只是他能听懂的部分。他只知道，三十年来，枯荣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后来人三个字，今日却对一个小和尚说了两遍。这个小和尚身上，一定藏着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
午后，虚竹在客舍整理情报，在纸上写下了桑结的观察记录。
桑结，鸠摩智大弟子，绝顶初阶，武功是密宗金刚掌加小无相功，鸠摩智传授。特征：左手中指叩大腿，三步一周期，小无相功借力循环的无意识表现；借力周期比鸠摩智慢一步半，三步对两步；走路时目光扫量建筑布局、僧人数量、巡逻路线，侦察习惯；身上无铜镜，铜镜在鸠摩智本人身上。
推论：一，桑结是探路的，他的差事是摸清天龙寺布局，为鸠摩智到达后的行动做准备。二，鸠摩智本人到后，会以佛会切磋为名要求进入剑经堂，届时发现空石台，可能转为暗取。三，暗取的所图，从剑经堂转为地下石室，如果他知道石室存在的话。四，鸠摩智目前不知道地下石室，但如果桑结的侦察足够细致，有可能发现大殿后方的石阶入口。
虚竹看着第四条，心中一凛。桑结这个人，办事太细，细到让虚竹有些不舒服。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越是循规蹈矩地把每一步都走完的人，越是能把别人的秘密翻出来。
地下石室的入口在大殿后方，平时用铁门锁着。但如果桑结已经侦察过大殿布局，他可能注意到，大殿后方有一扇与其他门不同的铁门。
需要在铁门外面，加一层掩护。虚竹自言自语。
他起身，去找本因方丈。
本因方丈听完虚竹的建议：在铁门外加掩护？怎么加？
不必复杂。虚竹说，在铁门前摆一排经架，放上佛经，让它看起来像大殿后方的杂物间，而不是通向某个重要地方的入口。铁门本身用布幔遮住，挂一幅达摩祖师像。谁也不会想到，达摩像后面是一扇通往地下石室的铁门。
本因想了想，点头：好，今晚就办。
虚竹又说：还有一件事。桑结的左手中指，每走三步会叩一下大腿，这是小无相功的特征。鸠摩智也有，但叩得更勤，两步一次。佛会切磋时，如果鸠摩智出手，你们注意看他的左手，他的借力，全在左手中指上。
本因的眼睛亮了：借力，什么意思？
虚竹犹豫了一下。他不能透露太多关于小无相功的底细，因为那涉及他在少林寺的情报工作。鸠摩智的火焰刀不是凭空产生的。他的内力有一个借的过程，从周围环境中借力，再转化为火焰刀。借力的通道在左手中指。如果能打断他左手中指的叩击节奏，他的借力循环就会中断，火焰刀的威力会下降。
这话他说得谨慎，每一句都只讲到能讲的底线。小无相功的底细，他还没打算对任何人全盘托出，但今夜过后，鸠摩智随时可能登场，有些提示，该给还是要给。
本因深深地看了虚竹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些？
虚竹合掌：少林寺，鸠摩智来访时，晚辈曾有幸近距离观礼。
本因没有再问。但他看虚竹的目光，已经从少林寺来的年轻客人，变成了枯荣大师等了三十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