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卯时,天龙寺大殿。
鸠摩智从正门入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吐蕃僧袍,朱红色,金线绣边,手里持一串沉香念珠,面如冠玉,眼含笑意,步态从容,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天下之大舍我其谁的气度。但表面上看,他只是一个虔诚的、远道而来的佛门客人。
天龙寺僧众列队迎接,本因方丈为首,合掌道:国师远来辛苦。
方丈客气。鸠摩智合掌回礼,声音温和,摩智久慕天龙寺佛学之盛,今日得偿所愿,幸甚。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整座大殿,不快不慢,却把殿里每一处角落都收进了眼底。虚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大殿正中的佛龛上停了半息,又在两侧的廊柱上各停了一息,像是在丈量什么。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第一眼看的不是佛像,不是主人,而是建筑的布局。虚竹把这个关节记在心里。
国师昨夜住得可好?本因方丈客套道。
甚好,甚好。鸠摩智笑容和煦,天龙寺清幽,是修行的好地方。摩智昨夜读了几页经,又看了看寺里的月色,心旷神怡。
虚竹在廊柱后听得清楚。昨夜,鸠摩智分明是深夜到访与枯荣密谈,此刻却说读了经、看了月色,把一场剑拔弩张的交锋说得云淡风轻。这份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也是绝顶。
虚竹站在廊柱后面,精神力锁定鸠摩智。
左手中指,一步一叩。一步一叩。一步一叩。
在少林寺时,鸠摩智是两步一叩。现在,变成了一步一叩。叩击快了一倍。
虚竹心中一动。昨夜,枯荣与鸠摩智密谈一个时辰。枯荣的枯荣禅功,枯与荣并存,小无相功的借力漩涡碰到枯荣的力场,不知道该借哪一面。枯槁之处不含内力,借不到;荣盛之处内力过盛,借了会爆。两面都不对,借力循环被干扰了。
枯荣禅功的奥妙就在于此。寻常功法,内力有迹可循,有源可借。枯荣禅功却把自己的力场分成两半,一半是枯,死寂到没有一丝内力;一半是荣,蓬勃到内力满溢。借力的人碰上枯,像伸手去抓一团影子,抓了个空;碰上荣,又像去抱一团烈火,抱不住还要被灼伤。小无相功的借字诀,在这门功法面前,竟是处处碰壁。
鸠摩智用加快叩击节奏来补偿。一步一叩,意味着他需要更勤地激活借力循环,才能维持小无相功的正常运转。这是受损之后的本能弥补。就像一个人受了内伤,表面上看不出,但走路时呼吸节奏变了,从两步一呼变成一步一呼,因为肺活量下降了,需要更频繁地呼吸才能维持同样的气力。
虚竹把这套推演在心里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收回精神力。他知道,今夜的交锋,是枯荣赢了。但赢在功法相制,不在修为压人。鸠摩智的底子还在,只是被卡住了一处,等他反应过来,未必没有补救的法子。
鸠摩智昨夜,被枯荣暗暗地伤了。但他自己,可能还没有意识到。
早课后,枯荣禅房。
禅房不大,一张禅床,一张木案,一尊佛像,再无其他。枯荣坐在禅床上,见虚竹进来,开门见山:虚竹,昨夜,鸠摩智来了。
晚辈知道。
你感应到了?
是。晚辈在客舍,以精神力感知到了大师与鸠摩智的交锋。
枯荣的荣脸上,笑意更浓:你不是感知,你是旁听。你听到了老衲的枯荣禅功怎么挡住了他的小无相功,对不对?
虚竹没有否认:是。枯荣禅功,枯处无内力,荣处内力过盛。他的借力漩涡,两面都借不到,被卡住了。
枯荣哈哈大笑,笑声里枯与荣两个音色交替,像风穿过一棵半枯半荣的老树:你比老衲的弟子,都看得清楚。
笑声停了,枯荣的表情严肃起来:昨夜,鸠摩智提了三个要求。
第一,佛会切磋时,观赏六脉神剑经。老衲准了。
虚竹点头。剑经堂已空,让他看,也只是空石台。
虚竹心中一动。藏经也转移了?枯荣做事,比他想的更彻底。经书不在剑经堂,藏经也不在藏经楼,枯荣这是把整个天龙寺的家底都搬空了,只留给鸠摩智一座空寺。虚竹忽然觉得,这位老和尚看着与世无争,做起事来,比江湖上那些老狐狸还要狠三分。
第二,切磋胜者,可借阅天龙寺藏经三日。老衲准了。
第三。枯荣的声音低了些,如果天龙寺无人能胜他,请老衲亲自指教。
虚竹抬头:大师,答应了吗?
枯荣的枯脸上,皱纹拧成了一个结;荣脸上,笑意却更深了:老衲说,老衲老了,但还打得起。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虚竹却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一个百岁老僧,面对一个正当盛年的绝顶高手,说出还打得起三个字,不是托大,是托底。他把天龙寺的颜面,把六脉神剑的存续,都压在了自己那副老骨头上。
大师,晚辈有一个请求。
如果切磋,让晚辈站在您身后观战,近距离。
枯荣看了他一眼。那双枯与荣并存的眼睛,像两扇窗,一扇通向冬天,一扇通向春天。
你不是来观战的。你是来找他左手上的破绽的。
虚竹没有否认。他瞒不过这个老和尚。从少林到天龙寺,他一直在追着鸠摩智左手中指那道叩击的节律,追了几千里,今夜终于追到了正面交锋的门槛上,他不想错过。
枯荣沉默了三息,然后说:好。站在老衲身后,看。但你看到了什么,不要当场说,记住,回来告诉老衲。
为什么不能当场说?
因为。枯荣闭上眼,鸠摩智的小无相功能借的,不只是力,还有声音。你在场上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借,变成他自己的东西。所以,看,不要说,记在心里,回来再说。
虚竹心中一凛。小无相功的借力,不只是借内力,还能借消息。这比他之前理解的,更深一层。
还有一件事。枯荣睁开眼,鸠摩智昨夜看了老衲一眼,说了一句话:大师的禅功很特别,摩智从未见过这种无物可借的功夫。
他意识到了?
意识到了,但来不及了。枯荣说,他的借力循环,已经被老衲的枯荣禅功卡出了一个裂缝。今天他一步一叩,就是在补那个裂缝。但裂缝不是补就能好的。就像碗裂了,用胶粘,还能装水,但一碰热水,就裂。
虚竹明白了。枯荣在告诉他,鸠摩智昨夜已经受了暗伤,今天的切磋,鸠摩智的借力循环有一个裂缝。如果在关键时刻,给那个裂缝浇一壶热水。
大师。虚竹说,晚辈明白了。
枯荣点头:去吧。明天,佛会。看,不要说,不要动。记住,回来告诉老衲。
虚竹合掌,退出禅房。
走到院中,阳光照在苍山的雪峰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洱海在远处,平静如镜。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把枯荣的话一句一句地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这位老和尚深不可测。他答应鸠摩智的三个要求,每一条都留了后手,每一条都像是退让,其实步步都是陷阱。明天,九月初九,天龙寺秋季佛会。鸠摩智对天龙寺。虚竹站在枯荣身后,看,不说,不动,找左手的破绽。然后,在关键时刻,给那个裂缝浇一壶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