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枯荣走进场中。
这是他自昨夜之后第一次公开现身。灰衣,赤足,没有多余的动作,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要在青石上留一个记号。他踩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声音,可青石表面在他脚下泛出一圈圈极淡的涟漪,像水面被指尖轻轻点过。那不是裂纹,是枯。青石在他脚下失去了硬度,变得像干枯的泥土,他每走一步,石面就枯去一层,颜色从青灰沉成枯黄,又渐渐褪成灰白。
围观的天龙寺僧众屏住了呼吸。有人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位传说中的老僧出手,光是这一步一步走过来,整个演武场的气场已经被他一个人压住了。
他走到场中央,站定,双手垂在身侧,闭上眼。
一个字,从他体内扩散出来。那字无声,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到演武场的边缘才停住。演武场二十丈见方,在这一字出口的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观礼席上的天龙寺僧众同时感觉到异样,自己的内力在枯域边缘变慢了,变沉了,像水流进了沼泽,还在流,却慢得让人心慌。
鸠摩智站在枯域中央,掌心的火焰刀重新凝聚,淡金色的光跳动着。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火焰在枯域中,正在一点一点变小。枯域不含内力,不抵抗,不反弹,却也不提供薪火。火焰刀以内力为薪,枯域中没有内力可以借,火焰便像置身真空,没有氧气,自行熄灭。
一尺长的火焰刀,缩到了三寸。
鸠摩智盯着掌心里那簇缩小的火苗,第一次皱了一下眉。他从少林寺一路打到这里,见过各种古怪的功夫,可没见过连火都烧不起来的对手。这不像对敌,像对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出拳,拳风再猛,也落不到实处。
他换了路数。小无相功的漩涡开始旋转,左手中指一步一叩,借力循环全力启动,他试图借枯荣的力。可枯荣的力场,枯面太空,空得干净,没有内力可借;荣面太满,满得溢出来,借了会爆。两面都不对,漩涡卡在中间,转也不是,停也不是。
虚竹在枯荣身后看得分明,那感觉像是一个人站在两面墙之间,左边的墙太远,够不着,右边的墙太近,撞上去会碎。小无相功赖以成名的借字诀,在枯荣面前,第一次失去了用武之地。
鸠摩智的借力循环,在枯荣面前,第一次失效了。
虚竹在枯荣身后精神力精确录制,不敢放过一丝一毫。枯荣这一战,等于把枯荣禅功的底细亮在了所有人面前。作为旁观者,他必须把每一处细故都吃透,将来若轮到他自己面对这一招,才知道该怎么应对,该从哪里破。
但鸠摩智没有收手。他是吐蕃国师,一生与人交手无数,越是逆境越不肯认输。他的左手中指从一步一叩,加速到半步一叩,快了一倍。借力循环全力运转,试图强行突破那面无形的墙。每一次叩击,漩涡壁上的那道发丝般的裂纹,都会延伸一丝。
虚竹的精神力精确地数着:第一叩,裂纹延伸一毫;第二叩,一毫;第三叩,一毫半,加速了;第四叩,一毫半;第五叩,两毫,又加速了。裂纹在加速延伸,因为鸠摩智在加速借力,而加速借力需要更大的吞吐量,漩涡壁承受的压力更大,裂纹便扩展得更快。
恶性循环。虚竹在枯荣身后看得后背发凉。照这个速度,用不着三十息,那道裂纹就会从一个点,变成一道线,再变成一条沟。
鸠摩智自己也感觉到了。每叩一次,左手中指都传来一丝极微弱的痛,从漩涡壁的裂纹处钻出来,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同一个地方。可他没有停。在枯域中,停下的代价是借力循环中断,没有借力,他的内力会被这片死寂迅速吸干。他必须继续借,哪怕裂纹在扩大,哪怕每借一分,离崩溃就近一分。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枯荣始终闭着眼,枯域稳定如山。
鸠摩智终于不再正面对抗。
他转身了,向着天龙寺大殿的方向,一掌推出。火焰刀从掌心射出,只有三成力,却方向明确,直指大殿后方,铁门的位置。
枯荣的眼睛猛地睁开,灰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波动:他在找石室!
这一声低喝只有身侧的虚竹听见。枯荣的反应快得惊人,荣字诀零息启动。死寂的力场瞬间翻转为蓬勃的生机,像是枯了百年的老树一夜逢春,枝头炸开万千新芽,连地面都隐隐透出一丝暖意。一道澎湃的内力从他掌中射出,后发先至,撞上鸠摩智的火焰刀。火焰刀被弹偏十五度,斜飞出去,打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柱上。石柱碎了一半,碎石飞溅,观礼席上惊呼一片,僧众纷纷后退,有人被溅起的石屑打在脸上,疼得直吸气。
鸠摩智被枯荣的荣字诀弹退三步。第三步落地时,他的左手中指停了。
裂纹在这一瞬间扩大了三倍,从发丝粗细,变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缝。虚竹的精神力看得清清楚楚,漩涡壁上,一道约半寸长的裂缝从外缘向内延伸,像瓷器上的一道冰裂,还没有穿透,可再扩大一倍,漩涡就会漏了。那道缝的边缘还在微微颤动,像伤口还没有止住血。
鸠摩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然后他抬头,笑了:
大师,好功夫。摩智,受教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得像真在谢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他收手,退后,合掌,认输。若不是虚竹亲眼看着他那一掌的落点与方位,几乎要信了他的话。
天龙寺僧众齐齐松了一口气。天龙寺赢了,枯荣大师击退了鸠摩智,六脉神剑保住了,寺院的颜面也保住了。有人甚至低声念了一声佛号,观礼席上浮起一片压抑的喜悦,几个年轻僧人几乎要欢呼起来。
可虚竹没有松气。
他看到了鸠摩智认输时的眼神。那不是失败的眼神,没有沮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疲惫。那是一种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的眼神,平静,满足,像猎人收弓时看着猎物倒下的方向,像棋手落子之后等着对手应招。
鸠摩智通过火焰刀被弹偏的方位,推算出了大殿后方铁门的精确位置。他这最后的一掌,根本不是偷袭,是一次测量。他在用枯荣的手,替他丈量石室入口的方位。那一掌是故意打偏的,或者说,是故意让枯荣打偏的。弹偏十五度,方向、落点、距离,全都进了他的眼底。
他没有输。他获得了石室入口的方位。
虚竹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鸠摩智在少林寺时的样子,想起那根一步一叩的左手中指,想起此刻裂纹正卡在半寸的缝。一个这样的人,今夜不会安睡。他会来,带着他的铜镜,来找那扇铁门后面的石壁。
他站在原地,看着鸠摩智的袈裟消失在廊道尽头,心里已经把这件事从头盘了一遍。白天这一战,枯荣的枯域和荣字诀全都亮了相,鸠摩智是记性极好的人,下一次再对上,这两招未必还有今天的奇效。今夜是关键,守住了,石室安然;守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快步向枯荣的禅房走去。今夜的石室,需要有人看守。今晚,他要守在石室里,等鸠摩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