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在天龙寺后院，一块青石铺就的方形场地，约二十丈见方，四面围着长廊，观礼席设在北面的高台上。深秋的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青石缝里。僧人们早已就位，无声地坐着，只有风吹旗幡的声响。
鸠摩智坐在高台正中，桑结和三名吐蕃武僧分坐两侧。他手持念珠，面带微笑，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天龙寺僧众坐在对面，本因方丈居中，神色端凝。枯荣大师没有出场，只从禅房里传出一句话来：老衲老了，看年轻人打，就好。
虚竹站在演武场东侧的廊柱旁，精神力全开，凝神默记。他看的不是招式，是节奏。招式会骗人，节奏不会。一个人借力的节律，藏着他真正的底细。
第一场，桑结对本观。
桑结走到场中央，合掌一礼：天龙寺本观师父，请。
本观四十多岁，身形精瘦，目光沉静，还了一礼：桑结师父，请。
两人在场中站定，隔着三丈。场边的风忽然停了，旗幡垂下来，僧众屏住了呼吸，演武场上静得能听见落叶触地的声音。桑结沉腰立马，双掌在身前缓缓抬起，掌缘泛着一层古铜色的光泽，那是密宗金刚掌运足了功力的征兆。
桑结率先出手。密宗金刚掌第一式，金刚怒目，右掌从上方劈下，掌风如雷，青石地面在掌力下微微颤了一下。
本观不退不挡，侧身让开半步，右手食指点出。一阳指，少商剑气。不是剑气，是纯粹的点劲。指尖一道极细的内力，像一根针，刺向桑结右腕的太渊穴。
桑结掌力在中途偏了。手腕被针了一下，肌肉本能收缩，掌力散了三成。
金刚掌打偏了。
天龙寺僧众低声赞了一声。
桑结稳住身形，第二掌，金刚伏魔，双掌齐出。这一次，他用了借力。
虚竹的精神力精确地捕捉到了那一瞬。桑结的左手中指叩了一下大腿，三步周期里的第三步。叩完，双掌掌力骤然增强三成。但在叩击之前，有半息，他的双掌在身前合拢了一下。这个合拢，就是蓄力期。在蓄力的半息里，他的掌力比正常状态低了两成。
破绽。
半息的蓄力期，掌力下降两成。如果在这个当口打过去，他挡不住。
本观似乎也感觉到了。桑结双掌合拢时，有一个微小的空档，他试图用一阳指点进去，但桑结合掌的速度太快，一阳指刺到了掌风边缘，被弹开了。
本观的注意力在点穴上。他看到了空档，但他在想点哪个穴，不是在想这个空档能持续多久。
这就是武者与情报官的区别。
虚竹看到了，本观也看到了。但虚竹看到的是时间窗口，本观看到的是穴位位置。视角不同，消息量天差地别。
三十招后，两人各退一步，合掌互道承让，平手。
桑结的金刚掌刚猛有力，但被本观的一阳指一次次打散，打不出全力。本观的一阳指精准如针，但被桑结的金刚掌压制在外围，点不到要害。平手，双方都保留了实力，这是以武会友的分寸。两人退场时对视一眼，各自眼里都有几分敬意，倒像是真打出了些江湖交情。
虚竹在心中把桑结的借力循环完整地记了下来。
三步一周期，第三步左手中指叩大腿，借力完成，掌力增强三成。叩击前半息，双掌合拢，蓄力期，掌力下降两成。破绽就藏在那半息的蓄力里。他记得枯荣的话，不要当场说，回来告诉老衲。于是他只是看，只是记，一个字都没有漏，也没有一个字出口。他的目光扫过场边诸僧，落在本因方丈的袖口上，又收了回来。此刻场上剑拔弩张，他若贸然开口提醒，以桑结的耳力，未必听不见。话要留到该说的地方说。
第二场，鸠摩智的另一名弟子扎西，对天龙寺本尘。
扎西二流后阶，擅长密宗腿法，攻势凌厉，腿风如鞭。
本尘五十多岁，身材矮胖，面相憨厚。他练的是枯荣禅功的入门功夫，枯字诀。
扎西一脚扫来，本尘不躲不挡，腹部一收，内力化为一片死寂。扎西的腿像踢进了一团棉花，力道凭空消失了。不是被挡回来，不是被弹开，而是被吞了进去。
枯字诀的精要就在一个枯字。枯槁之处，不含内力，不抵抗，不反弹，但也不受力。攻击打上来，像打在虚空里，有力使不出。
扎西连踢五腿，每一腿都被枯字诀吞掉了。他越踢越急，越急力越散，力越散，枯字诀吞得越容易。第五腿落地时，扎西的呼吸已经乱了，额上见了汗，他盯着本尘那张憨厚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矮胖的老僧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任你投入多少石子，都听不见回响。
第六腿，扎西踢完，脚落地的瞬间，本尘忽然从枯转为荣。内力从死寂变为蓬勃，一掌推在扎西胸口。
扎西飞出三丈，落地口吐鲜血，却没有内伤。本尘的荣字诀只用了三成力，点到即止。
承让。本尘合掌，退回列中。
天龙寺僧众无声，但目光中满是自豪。枯荣禅功在天龙寺传了几百年，平日里只见得着皮毛，今日当众露了这一手，吐蕃武僧的脸色都变了。
鸠摩智在高台上，眉头微微一皱。
虚竹看到了。鸠摩智的左手中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比正常力度重了两分。这个动作极轻，旁人看来不过是指头无意动了一下，可虚竹知道，鸠摩智这样的人物，一举一动都有深意。他在盘算，本尘的枯字诀，对小无相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物可借。和昨夜枯荣大师对他做的事一模一样。只是本尘的版本更弱，方向却完全相同。鸠摩智的眉头只皱了一瞬就松开了，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可虚竹注意到，他握着念珠的指节，比方才白了一分。
鸠摩智意识到了。天龙寺不是没有准备，他们一直在亮剑，只是亮得很慢，很稳。
两场切磋结束，一平一胜，天龙寺略占上风。
鸠摩智站起身来，声音温和：天龙寺武学，名不虚传，摩智佩服。但佛会以武会友，摩智也想献丑一二，不知方丈可否准摩智与天龙寺高僧切磋一二？
本因方丈看向枯荣禅房的方向。
枯荣的声音从禅房里传来，不是喊，却清晰入耳，像在每个人耳边说的：
鸠摩智合掌，走上演武场。
他站在场中央，朱红僧袍在秋风中微微飘动，沉香念珠挂在左手腕上，面如冠玉，眼含笑意。场边的僧众都看着他，有人低声念了句佛号。这位吐蕃国师的气度确实不凡，站在那里，竟让人生出一种他本就该站在那里的错觉。但虚竹的精神力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鸠摩智的丹田里，一个小无相功的漩涡在旋转。漩涡中心是空的，漩涡壁上有一道发丝般的裂纹。昨夜枯荣大师卡出来的那道裂缝，还在。
天龙寺哪位师父指教？
枯荣从禅房里走出来，步子极慢，灰衣在风中飘动，半张枯脸，半张荣脸。他走到演武场边，没有进场，而是站在了虚竹身旁。
虚竹，站到老衲身后来。
虚竹移步，站到枯荣身后。他站的位置不近不远，恰在枯荣掌风能够到的方圆边缘，又能看清场中每一处变化。他垂手而立，呼吸放得极慢，像一根绷紧又松弛的弦，随时可以弹出去。
枯荣看向场中的鸠摩智，声音平平：国师，老衲来领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