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
这座山西重镇在夜色中像一块被切开的黑面馒头,城墙低矮,街道杂乱,比不得洛阳开封的气派,但往来的商队和边军让整座城弥漫着一股粗粝的活力。汾河从城西流过,河面上的风把煤烟、马粪和烤饼的焦香搅在一起,闻一口就能记住一辈子。
虚竹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关帝庙里过夜。庙很小,门板已经塌了半边,正殿里的关公像缺了一条胳膊。他把铜镜逆向图谱摊在供桌上,借着月光把图上每一处标记又核了一遍。鸠摩智的铜镜印取了易筋经前八章,天龙寺地下石壁的同源波动的详情也已记录在案。如果对上鸠摩智,这份图谱能提前三到四息示警。
三到四息。对一个绝顶中阶的高手来说,够做很多事了。对一流初阶来说,至少够跑。
天刚亮,虚竹起身进城。
太原府城门口挂着两张告示。一张是太原府衙的官文,说近日雁门关外有契丹游骑出没,过往商旅注意安全。另一张是丐帮的江湖告示,红纸黑字,措辞比官文凶狠得多。上面说原丐帮帮主乔峰实为契丹奸细,现已畏罪潜逃,各路英雄凡遇乔峰者,格杀勿论。拦截此人者,丐帮以五千两白银相酬。
红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被撕掉了一半。虚竹蹲下来看了剩下的几个字:持此告示者可至太原分舵换,
换什么,被撕掉了。但虚竹已经猜到了。换银子。丐帮发的江湖悬赏令。全冠清把丐帮的公帑当自己的私房钱在烧。
城门内侧有个早市,卖菜的、卖柴的、卖杂货的摆了半条街。虚竹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两个热烧饼,一边吃一边听周围的人说话。烧饼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动作麻利,嘴巴也快,嘴里一边收钱一边聊天,已经把太原城这两天的消息说了个七七八八。
那帮乞丐最近在城里厉害得很,她说,把一块烧饼用油纸包好递给虚竹,原先乔帮主在的时候,他们规矩得很,帮老百姓打井修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现在倒好,换了当家的,天天在街上划拳喝酒,喝醉了就叫人契丹狗。我看哪,叫得最凶的那些人,才是真的狗。
虚竹接过烧饼,咬了一口,不动声色地问:大嫂子说的乞丐,在太原城有据点?
有,城西柳树巷,原来是个粥棚,乔帮主在的时候每个月初一十五在那儿施粥。现在就剩几个人守门了,听说粥也不施了,改成开会了。
开什么会?
不知道。妇人压低声音。反正前天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好几个人从巷子里出来,脸色都不好看。有个老叫花子边走边骂,忘恩负义的东西!乔帮主在的时候你们谁敢放个屁,然后就被人架走了。
虚竹把烧饼吃完,付了钱,转身朝城西走去。
柳树巷果然有条柳树,是棵老槐树,被风吹歪了身子,树枝探进巷口,遮住了半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小院,院门口站着两个破衣烂衫的叫花子。不是普通乞丐,他们的裤腰带上都别着打狗棒。
虚竹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巷口的茶摊坐了下来,要了一壶粗茶,面朝巷子方向,耳朵竖着。精神力无声铺开,贴着墙壁钻进院子里。
院子里有七八个人。最中间那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语气很冲。以虚竹精神力的精度,能听出七成的内容。
全帮主说了,这次的所图不是乔峰本人,是他身边的帮手。从大理那边传来的消息,少林寺有个年轻和尚在往北赶,是达摩院的人。全帮主怀疑他是去接应乔峰的。
一个少林和尚?跟乔峰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全帮主说了,不管什么关系,拦下来。如果真是去帮乔峰的,就让他知道,帮乔峰就是跟丐帮为敌。
虚竹喝了一口茶。
全冠清比他想得更远。这个人已经不是在追杀乔峰了,是在孤立方乔峰。他要把乔峰身边每一个可能伸出援手的人都切断,让乔峰在雁门关外孤立无援,然后随便找个人动手。杀不杀得掉乔峰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全天下人看到,谁帮乔峰,谁就是下一个。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茶摊。
不是怕了。是他现在不能跟全冠清正面冲突。他的差事是赶到雁门关见乔峰,不是跟丐帮打架。全冠清的人拦得住他一条路,拦不住他换条路。
出太原府北门的时候,虚竹在城门外一里的茶摊边又遇到了一场冲突。
说是冲突,其实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被三个丐帮弟子堵在路边盘问。老农的驴车上拉着几袋山货,看起来是进太原城卖货的。一个丐帮弟子扯着他的衣领,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乔帮主给你打过井?那个丐帮弟子凶神恶煞。现在没有乔帮主了,只有契丹奸细乔峰。你替他说话,就是通敌!
老农吓坏了,说话的声音都在抖:俺只是说以前乔帮主在的时候帮俺们村打过水井,井还在那儿呢,不信你们去看,井口还刻着丐帮两个字。俺不知道啥奸细不奸细的,
一声,一记耳光扇在老农脸上。
三个丐帮弟子都是普通弟子,三流的身手。但对付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农,绰绰有余了。
虚竹走过去的速度并不快。但他每走一步,精神力就在往前扩散一尺。当他走到离那三个丐帮弟子十步远的地方时,他的精神力已经完全铺开了他们三人的站位评估、内力分布、可能的攻击方向。
三位施主。他开口。
三个丐帮弟子同时转头。最中间那个看到他被一个灰袍小僧打断了兴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少管闲事,和尚。
贫僧是少林寺达摩院的人。虚竹说。这位老施主只是在说一口井。乔峰在丐帮二十年,帮老百姓打的井少说有几百口。这井上有丐帮两个字,就是丐帮的功德。你们现在连自己帮派的功德都不让提了,是在打你们丐帮自己的脸。放开他。
三个丐帮弟子面面相觑。中间那个显然资历最老,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虚竹,冷笑了一声。
少林寺达摩院?跑山西来做什么?
这跟三位没关系。虚竹说。三位在官道上随意扣人,才是跟三位有关系的事。如果太原知府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只是虚晃一枪。虚竹并不知道太原知府怎么想。但官府和丐帮的关系在乔峰离开之后变得很微妙。全冠清为了掌权,什么人都敢得罪,但他手下的这些底层弟子没那个胆子。
果然,中间那个丐帮弟子犹豫了一下。
但他旁边那个看起来是个愣头青,脖子一梗就上去了一步。管你少林寺还是达摩院,在太原府的地界儿,我们丐帮说了算!
说完伸手就去抓虚竹的衣领。
虚竹没有让他抓到。
他往左偏了一寸。不是躲闪,只是偏了一寸。那人的手指在离他衣领一纸之隔的地方滑了过去,抓空了。然后虚竹的身体忽然往下一沉,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忽然弹直了,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到了那人身后。凌波微步,一环。从他站在你面前他站在你身后,中间只隔了一个呼吸。
那人还没来得及回头,虚竹的右掌已经贴上了他的后心。
不是打。是贴。掌心贴着衣服,一股极细的内力渗进去,像一根针穿过两层布。这股内力从膻中穴灌入,顺着对方体内的内力通道逆行了一寸,然后轻轻一压。不是破,是压。像用手指按住了琴弦,琴弦就发不出声音了。
那人的内力停了。停了整整两息。
这两息里他全身的经脉像被按了暂停键。内力还在,但不运转了。身体的本能告诉他不要乱动,因为那只贴在背后的手掌随时可以从变成。
虚竹收回手掌,站直了身体。
另外两个丐帮弟子看到同伴忽然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才知道这个和尚不是普通和尚。
贫僧再说一遍。放开这位老施主。虚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变,平静得像在念经。你们跟乔峰的恩怨跟这位老施主没关系,乔峰在的时候帮过的人很多,如果每个被他帮过的人都要被你们盘问,那这个江湖就真的坏了规矩了。
中间的丐帮弟子咬了咬牙,终于松开了老农的衣领。老农踉跄后退两步,看了虚竹一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爬上车赶着驴走了。
被虚竹制住的那个愣头青已经恢复了,但眼神还带着惊惧。他盯着虚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那个……少林寺那个破了珍珑棋局的和尚?
虚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三位,他说,贫僧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全帮主在雁门关外布置了几路人马?
三个丐帮弟子互相看了一眼。中间的弟子犹豫了很长时间,但他面前这个和尚刚才只出了一掌就让他的同伴动弹不得,而且报的是少林寺达摩院的名号。在江湖上,少林寺的名号是金字招牌。达摩院在少林寺内部是什么分量,江湖上的人可能不知道,但少林寺三个字的分量,这三个人心里清楚。
三路。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北路守着雁门关正门,西路在关口外十里设伏,东路在红石崖设了暗哨。加起来大概三十多人。但不用你费心了。
什么意思?
那人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像是在犹豫说不说。最后还是开口了。
全帮主说,乔峰已经过了雁门关。
虚竹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
昨天。昨天下午有人看到他过了关,一个人走的。全帮主的三路伏兵白设了。乔峰,根本没从大路上走。他好像是翻山直接穿过去了,没经过任何关卡。三十个人在三个方向蹲了一天一夜,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绝顶中阶。翻一座山跟翻一堵墙没什么区别。
虚竹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朝三人合掌:多谢告知。
然后他转身,朝城北走去了。
不能等了。乔峰过了雁门关,再往北就是大辽腹地。一旦进了辽国地界,就算虚竹是少林寺达摩院的人,以少林寺的名义过雁门关也需要官府的文书。他没有这个文书。他必须赶在乔峰进入辽境之前追上他。
虚竹在太原府买了一匹马。不是好马,是一匹毛色杂乱的老瘦马,一只眼睛还蒙着白翳,卖马的人说这马跑不快,但耐力好,一天能走八九十里不需要停下来吃草料。虚竹要的就是这个。他从太原出发时已经过了正午,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雁门关山脚下的最后一个驿站。那匹马没有让他失望,虽然每一步都迈得不漂亮,但每一步都没有偷懒。
从太原往北,地势越走越高。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地。路边的庄稼地变成了荆棘丛,荆棘丛被风化的碎石取代。风也从汾河谷地的暖风变成了塞外的干风,吹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傍晚时分,虚竹在一处山崖边勒马。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一条大河在他脚下缠绕着山脚流过。河水浑黄,流速很快,河面上翻滚着泥沙的浊色。这是汾河的上游,再过一段就汇入黄河,然后一路向东,奔向大海。
雁门关就在前方不远处。
崖边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僧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河谷,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天际线上那片灰色的云层。在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奇异的光泽。他在废弃羊圈那个夜晚看到过的光,现在更近了一些,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淡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背后无声地燃烧。
他从怀里取出那两片银杏叶。叶脉的微光在风中一明一暗,像两颗极小的星星在回应天际那道光的节律。
悬崖对面的山道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灰袍,袍角扬起,像一面旗。五十丈。永远是五十丈。萧远山没有打招呼,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虚竹看着山下的路。
然后他伸出手,指向正北。
虚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道雄关横在山脉的隘口上,城墙是用青灰色的大条石砌的,在暮色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城头上插着大宋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绷成了一张满了弓。
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