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坞在晨雾里像一团墨洇在宣纸上。
乌篷船停在离岛半里外的水面上。老艄公把船锚抛下去,铁锚沉入水中的声音在雾气里闷闷地响了一下。他没有靠岸的意思,靠岸不在船钱里头。
那位姑娘说,上岛之前先看水里。老艄公拿起烟杆在船舷上磕了一下,她说了三遍。不是一遍。
虚竹走到船头,低头看水。
晨光从雾气中漏下来,照在水面上。太湖的水是绿的,绿到深处接近于黑,三四丈以下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普通人看水只能看到自己的脸和天上云的倒影,但虚竹看水用的是精神力。
他把精神力从丹田里拉出一丝,沿着水面往水底探。精神力过了三丈开始减弱,水的密度是空气的八百倍,精神力在水里的消耗比预想的大得多。他稳住心神,把精神力的触角收窄,像用一根针穿过一匹布,不与水面做多余的接触,垂直往下扎。
一丈。两丈。三丈。
三丈深的位置,水温骤降。不是季节性的低温,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冷。这种冷虚竹很熟悉,他的丹田里就有同样的冷,是天龙寺地下石室里的同源石壁发出的冷,是剑湖底那面铜镜映出星空时发出的冷。
精神力触到了硬物。不是河床的淤泥。是一面平整的石头,面积很大,边缘被打磨过。不是天然沉在水底的,是被人从别处移过来、沉在这里的。
石面上刻着字。
虚竹闭上眼睛,让精神力在水下石面上逐行扫过。字迹在精神力的感知里像凸起的浮雕,每一笔的深浅都能判断大致的内容。
第一行。丐帮。江南分舵舵主张文远,已安插。江北分舵舵主刘三手,已安插。传功长老座下弟子何阿四,待激活。
第二行。少林寺。罗汉堂监寺座下弟子法性,已安插。知客院管事僧慧明,已安插。藏经阁门房弟子净空,待激活。
虚竹的手指在船舷上掐出了白印。净空。那个每天在藏经阁门口值夜的小沙弥,他认得。瘦瘦的,不太说话,每次虚竹来藏经阁他都在门口盘膝打坐。方丈说过净空的根骨不错,再过两年就可以转入达摩院修习。但净空不是少林寺的人。他是慕容博的人。
第三行。西夏一品堂。副统领赫连铁树,已安插。文书房主事李茂,已安插。
第四行。大理段氏。镇南王府侍卫统领段义,已安插。
虚竹的呼吸越来越慢。慕容博不是一个人在藏。他用了三十年时间,在这方天地的每一处关口都埋了棋子。有些棋子已经被激活了,有些还在沉睡。但所有的棋子都在等同一个号令。
他继续往下看。石壁最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比上面的所有字都刻得浅,像是在石头已经沉入水底之后才补刻上去的。
少林藏经阁扫地僧,已接触。
虚竹的手在船舷上猛然收紧,指节压出了一道白印。不是他的名字。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少林寺里唯一的穿越者,现在这行字证实了这一点。在他之前还有一个扫地僧,在藏经阁里待过,被慕容博接触过。那个人的命运是什么,这面石壁上没有写。但能确定的是,慕容博在那个人身上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或者至少得到了一部分。
虚竹把精神力从石面上收回来,没有急着回到水面。他在石壁深处多探了一尺。
然后他感应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波动。不是石壁本身的波动。是石壁内部夹层里封着的一张纸。纸张在精神力感知里像一片极薄的空白区域,空白区域的边缘有一圈熟悉的能量残痕,是异经残篇的同源波动。那本藏在少林寺藏经阁角落灰尘里的残篇,和这张被慕容博沉在水底石壁里的纸,属于同一个出处。
虚竹心里一个停顿。异经残篇不是偶然出现在藏经阁的。是被人放在那里的。放在灰尘底下,放在一堆废弃经书之间,放在任何一个有精神力的人都有可能注意到的位置。然后那个人在等。等有人用精神力感应到它。
所以他从第一天扫地开始,感应到异经残篇的那个瞬间,就已经被慕容博注意到了。
不是在藏经阁房梁上被萧远山注意到的那一天。更早。是第一天。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时辰。
你看到了什么?乔峰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虚竹睁开眼睛,把他看到的全部内容告诉了乔峰。他从不说谎,对乔峰更不能。乔峰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在船尾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沉。
慕容博在丐帮安插了三个棋子。一个分舵主,一个管事僧,一个弟子。以全冠清现在的势力,这四个位置都在他的手底下。
全冠清也可能是慕容博的棋子。
乔峰的眼神沉了一下。如果全冠清是,那丐帮已经烂到骨头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船头,和虚竹并肩看着水面。雾气在消散,燕子坞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很小的岛,岛上种满了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在晨风里轻轻摆动。柳树的缝隙里能看到白墙黑瓦的屋顶,是典型的江南庄园式建筑。庭院之间有回廊相连,回廊的尽头是一座二层小楼,楼的檐角上挂着一面旗。旗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燕子的剪影。
你说慕容博为什么把这些情报沉在水里?乔峰问。
不是沉的。是故意放在这里给人看的。虚竹说。这面石壁在慕容博的控制所及内。他把棋子的名单刻在石头上沉进水里,只有特定的人能看到,比如有精神力的人。他在筛选。
筛选什么?
他在找可以帮他做事的人。或者可以当对手的人。在他眼里,能看穿这面石壁的人,要么是棋子,要么是对手。
虚竹把精神力从水底收回来。那面石壁深处的异经波动还残留着一丝。这道波动他太熟悉了,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时辰起就一直在他的感知所及里。现在他知道了这道波动的来源,不是天意,是一个人在三十年前布下的钓鱼线。
上岛吗?乔峰问。
老艄公收了锚,把船桨插进水里,往燕子坞的方向慢慢划去。他一边划一边继续哼那支渔歌,调子还是粗糙的,但他唱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唱不上去,是怕惊醒什么东西。
船靠上燕子坞的码头。码头上铺着青石板,板缝里长着苔藓。苔藓的颜色是暗红的,像被血浇过之后又干涸了很久。
虚竹先下了船。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时候,丹田里的冰冷能量动了一下。不是脉动,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像是水面下的石壁里有一样东西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乔峰跟着下了船。他落在石板上的脚步很重,是故意的。以他的轻功完全可以做到落地无声,但他就是要让岛上的人听到,有人来了。不是从后门偷偷溜进来的贼。是正大光明从码头上走上来的人。
回廊里没有人。柳条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白墙上像无数只手在写字。他们沿回廊往里走,穿过三进院子,每一进院子都空荡荡的。不是没人住,桌上还有没喝完的茶,茶壶嘴还冒着微弱的热气。但人都不见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号令,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撤走了。
最后一进院子的尽头是那座二层小楼。小楼的门开着,门口摆了一张棋桌。棋桌上放着一局残局。不是围棋,是象棋。象棋的规则比围棋简单,但局势更难,因为象棋里的将帅不能出九宫,每一方的行动所及是锁死的。这局残局的局势很微妙:黑方少了一个车,但红方的帅被逼到了九宫的角落里,只有一步可走。一步。走错了就输。
棋桌旁边放着一张纸,纸上压着一枚铜钱。铜钱是特制的,正面的图案不是年号,是一只燕子。
纸上的字墨迹还没有完全干。
二位远来,不及备茶。残局一局,权当接风。姑苏慕容博,敬候。
乔峰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有碰。他的眼睛扫过小楼二层打开的窗户,窗口的帘子在动,但动的方向不对。风是从左边吹过来的,帘子却往右边飘了一下。窗口有人。不是慕容博本人,他不会这么轻易现身。但确实有一个人站在窗后看着他们。
虚竹把棋局看了一遍。他的象棋水平很一般,在少林寺两年没人陪他下棋。但这局棋他不是用棋理看的,是用精神力看的。象棋盘上每个棋子的位置,在黑方少了一车的局势下,红方确实只有一步可走。这一步走完之后会发生什么,取决于黑方的回应。但如果黑方不按正常棋理回应,
虚竹忽然明白了。这局棋不是普通的残局。是慕容博在问他一个问题。
如果红方的帅不止步于九宫呢?如果帅推开了九宫的墙,走出了一步象棋规则里不存在的位置,这局棋会变成什么?
虚竹伸出手,把红帅从九宫角落移到了棋盘正中央。一个违反象棋规则的一步。
小楼二层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笑,是一个下了太多年棋的人,头一次看到有人用他没想到的法子回应他的问题。
乔峰抬头看二楼。慕容博,出来。
笑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从楼上落下来,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北乔峰,久仰。你的降龙十八掌,在下很想见识一下。但不是今天。今天你刚收到你父亲留给你的名单。你现在的心情不适合打架。我等你平复了再来。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至于你,少林寺的虚竹师父。你刚才走的那步棋,我很感兴趣。一个在象棋里动了帅的人,在江湖上也会动所有不能动的棋子。我等你下一手。
帘子不动了。窗口空了。整座燕子坞忽然没有了任何人的气息。柳枝还在风里晃,茶壶嘴的热气还在冒,但这座岛空了。不是没有人,是所有人都在地下。燕子坞的地下有一个比地面建筑大得多的空间。
乔峰转身就要往小楼里冲,虚竹按住了他的手臂。
不追。
为什么不追?
因为他不是在躲。虚竹说。他是在测。测我们的判断力。追进去我们就输了。
他把棋桌上的纸翻过来。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是用更小的字写的。
少室山下,乔三槐家。本月二十。慕容博再候。
本月二十。今天是初十。还有十天。
乔峰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眼里的火一下子烧到了最旺。乔三槐,他养父家。慕容博不是在约架。是在告诉他,你的养父在我手里。来少室山,或者来晚一步。
虚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他从棋桌旁走开,蹲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把手指浸入湖水里。
水里还有那面石壁的同源波动。不是异经残篇的波动。是另一种更深的波动,从石壁的夹层里渗出来,沿着水流传到他手指尖。这道波动的节律极缓,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它在重复一缕讯息。一缕极短极简的讯息。
两个字。
等你。
不是慕容博发的。不是这面石壁自带的。是另一个人提前写入石壁夹层的。这个人写完之后走了,但她的波动还留在石壁里,等着某个会用精神力感应水下石头的人来读它。
虚竹收回手指,把指尖的水珠弹掉。站起身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苏念。
你又提前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