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离开燕子坞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柳梢头。
老艄公把船桨插进水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水底下那面石壁里的什么东西。虚竹坐在船头,把从棋桌上收起来的那张纸重新打开。纸上的字迹已经完全干了。慕容博的字写得很好,端正,每一笔的间距都像是用尺量过的。这种人在生活里一定很可怕,因为他连写字都在布阵。
乔峰坐在船尾,背对着燕子坞的方向。他的拳头一直攥着,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回头。虚竹知道他在忍什么,那座岛的地下有一个比地面建筑大得多的空间,慕容博就在那个空间里。他们离慕容博最近的时候,只有一面墙的距离。但追进去就输了。慕容博在测,测他们的判断力。追是冲动,不追是隐忍。隐忍需要更大的力气。
船靠岸的时候,老艄公把缆绳往拴马桩上一套,从怀里摸出烟杆,点了一锅旱烟。他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拧成两条细细的灰线。
那位姑娘还让我转告一件事。老艄公说。
虚竹站住了。
她说,你从燕子坞出来之后,会看到一张告示。不要撕。撕了就中计了。
什么告示?
还没贴呢。老艄公磕了磕烟杆,但她说一定会贴。在她等你的那个渡口,不是这里,是北边。她留了东西。你去了就知道。
虚竹把银杏叶从怀里取出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叶脉上的水字已经蒸发干净了,但叶肉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波动。是那种不属于江湖武功的能量残痕,与天龙寺同源石壁、剑湖底铜镜一脉相承。苏念没有走远。她在北边。
姑苏城门口果然贴着一张告示。
不是昨天那张丐帮的告示了。昨天那张告示墨迹还没干透,盖的是燕子印。今天这张告示已经换了新的内容,本月二十,少室山下,公审契丹叛贼乔峰之养父乔三槐、养母乔氏夫妇。凡江湖同道,均可到场观审。落款是丐帮全冠清。但那个私章还是燕子图案,印在左下角,极淡,淡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虚竹注意到的不是燕子印。是整张告示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精神力残痕。不是全冠清的精神力,全冠清的修为还没有达到能外放精神力的程度。这一圈残痕很薄,发丝粗细,均匀得像用尺画出来的,正是慕容博的风格。这张告示不是全冠清写的。是慕容博用精神力写了底稿,让全冠清照着誊抄的。
他在告诉他们一件事:你们的每一步行动,我都提前写好了告示。
乔峰站在告示前面,看着乔三槐三个字,拳头攥得骨节咔嚓作响。他伸出手,要去撕那张告示。
虚竹按住了他的手臂。不能撕。
为什么?
老艄公说,撕了就中计了。虚竹指着告示边缘那一圈精神力残痕,这张告示不是写给你看的,是写给我看的。他用精神力写的底稿,他在测我的精神力能不能感应到残痕。如果我感应到了,说明我确实是他要找的人。如果我撕了,说明我被他激怒了,控制不住情绪,那我在他眼里就不是对手,只是棋子。
乔峰的手指在告示前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你是说,慕容博真正想交手的人是你?
从一开始就是。虚竹说。他在藏经阁放异经残篇的时候,不是在钓鱼。是在下饵。他要钓的不是随便一条有精神力的鱼,是一条能被他注意到之后还能继续长大的鱼。我现在知道了,他在少林寺放那张残篇的时候,只是随手洒了一把饵。后来他发现有一条鱼咬了饵,而且吃得比别的鱼都快。他从那个时候起就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了。
那你养父,
是他的棋子。虚竹看着告示,声音很稳。但不是他所图。他所图的是让一对能在他的棋盘上走子的对手,出现在少室山下。他要的不是乔三槐死。他要的是我们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当着他的面走下一步棋。
乔峰沉默了很久。晨风从城门口灌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口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了。一个卖炊饼的老头把担子放在告示墙下,顺手把一张破草席铺在地上。他没有看告示,因为告示上的字他不认识。他只是一个每天在这里摆摊的老头,不知道这张纸上写着的三个字决定了一对老夫妻的生死。
走吧。乔峰说。他的声音很平,但虚竹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的重量,像雁门关的城墙石,表面平整,里面灌满了铁浆。
他们没有走城门洞。城门洞里有丐帮的暗哨,昨天他们进城的时候已经被盯上了。全冠清的人虽然功夫不行,但人多,每一座城门、每一个渡口、每一条官道的岔路口都有人。硬闯不是不行,但会打草惊蛇。
虚竹带了乔峰走城墙根。姑苏城的城墙是前朝留下的,墙根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虚竹沿着石缝走,每一步都踩在青苔最厚的部位,这些位置不太可能有人。乔峰跟在后面,脚步比虚竹更轻。以他的轻功,走在枯叶上都可以不发出声音,踩在青苔上更是悄无声息。
城墙根的尽头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口有一个馄饨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正在往锅里下馄饨。她看到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眼皮都没抬。
婆婆,城北渡口怎么走?
老婆婆用勺子在锅里搅了一圈。往北两条街,过一座石桥,桥底下就是。但是今早有人在桥头贴了告示,说老渡口封了,不让走船。
谁贴的?
穿灰衣服的乞丐。老婆婆说。一群叫花子。但是领头的那个人穿的不是破衣服,他穿的是青衫,很干净。不像叫花子,像个先生。他贴完告示就走了,走的时候左手一直在动,像是在算账。
虚竹和乔峰对看了一眼。全冠清穿的就是青衫。但那个左手掐算的动作是全冠清不可能学会的。那是慕容博的习惯。
北门渡口果然被封了。桥头上站着四个丐帮弟子,腰间别着竹棒,横着一张旧渔网挡在桥头。但封渡口的这四个人不是在拦船,是在等。等虚竹和乔峰出现在这里。因为他们贴告示的目的不是封渡口,是把所有出城的路径都封上,然后在每一个封口处布下暗哨。虚竹和乔峰无论选哪条路,都会被一个人看到。
那个人现在就在桥对面。
老艄公的乌篷船还泊在桥底下的阴影里。老艄公坐在船头抽烟,烟斗的火星一明一灭。看到虚竹走过来,他把烟杆从嘴里取出来,在船舷上磕了一下。
那位姑娘说你会从北门走。说北门最近,但你得从西边绕。西边的城墙根有一条暗渠,通到城外的小河。她在暗渠的出口处放了东西。
虚竹没有多问。老艄公的话从来不需要多问,他转述的是苏念的安排,苏念的安排从来不会错。
西城墙根的暗渠果然有一条。虚竹和乔峰沿着暗渠摸了小半个时辰,从一条小河边的出水口钻出来的时候,身上的僧袍全湿了。乔峰站在小河边拧衣服,拧出来的水在地上淌成一条溪流。
出水口旁边有一块光滑的大石头。石头上放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纸,封口处压了一片银杏叶。虚竹打开信,里面只有四个字。
他在测你。
笔迹很细,不是毛笔写的,是用指尖蘸了水写的。水已经干了,但每个字的笔锋都还清晰得要命。虚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慕容博不是在帮全冠清对付乔峰。全冠清在他眼里只是一颗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慕容博真正的棋局,从异经残篇到燕子坞水下石壁到少室山约战,从头到尾都在测同一个人。
测一个从扫地第一天就被他注意到的小和尚。测这个和尚能在两年之内走到什么地步。测他的精神力能不能感应到水下石壁。测他的判断力能不能隐忍追进去的冲动。测他的情绪会不会被告示激怒。每一步都是试探。每一个试探的结果都会告诉慕容博一件事,这个和尚值不值得他在少室山下正式坐下来下一局棋。
他从第一天起就在给你出题。乔峰说。
虚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但今天我才看懂,他不是在找对手,是在找一个能跟他下完一局残棋的人。
他把湿透的僧袍下摆卷起来拧了最后一把水,站直了身子,看着北边的天际线。嵩山的方向。少林寺的方向。乔三槐家的方向。
少室山离这里有多远?
走官道八百余里。走山路近些,但难走。
走山路。慕容博会在官道上布人。走山路他的人手不够,他在山区的暗哨还没有布到那个密度。
你怎么知道?
因为水下石壁上的名册里,山区没有棋子。他的暗哨全部分布在水路、官道、城门口。山区对他来说是一片盲区。虚竹把湿袍子往肩上一搭。这就是他的弱点,布局太精密。精密到有破绽。
乔峰看了虚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粗犷的认同。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带着一种虚竹已经熟悉的干脆利落。
两匹马一前一后拐进了西山的小路。身后姑苏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柳树的绿和城墙的灰混在一起,最后化成一团墨色,洇在南边的天际线上。
虚竹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姑苏城最高的那座塔上,好像站着一个人。太远了,看不清脸。但他看到了一个极小的动作,那个人抬起了左手,拇指点着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幅度很小,节奏很稳。
不是目送。是计算。慕容博在计算他们出城的时间、选择的路线、下一站到达的时间。
虚竹转回头,催了一下瘦马。
让他算吧。他算得越精确,下一步就越容易被打破。
因为能用尺量出来的棋局,不是不可破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