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去的第一天,虚竹骑的还是那匹瘦马。
往西走的路上,虚竹把灵鹫宫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梅兰竹菊四剑侍的字迹很急,笔锋到最后几行明显抖了。四剑侍跟了童姥几十年,没见过这种阵仗。童姥返老还童期间失踪,对灵鹫宫来说等于天塌了。
瘦马是他从少林寺马厩里牵出来的,是他南下大理时骑的那匹。一个多月没见,马瘦了一圈,但眼睛里的神还在。虚竹给它喂了一把豆饼,这是他临走前从斋堂里拿的,瘦马吃得很慢,每嚼一下都要停下来用舌头舔舔牙床。马老了,牙口不好,但它跑起来还是不输年轻的马。
虚竹翻过嵩山西麓的时候,在山道上遇到了一支从少室山方向来的商队。商队的把式说,公审之后丐帮总舵那边确实派了执法队来接全冠清。全冠清被押出洛阳城的时候,城门口围了三百多个丐帮弟子,不是看热闹的,是自发来听帮规处置的。处置的结果是废去武功,逐出丐帮,永远不得回到洛阳总舵。全冠清的嘴皮子在那天没有帮他。因为执法长老白世镜把他在丐帮内部收买人心的所有证据一字排开,排了整整一桌。
虚竹没有多做停留。他往西走的速度很快,每天一百二十里。不是怕赶不上,是心里有一个预感。灵鹫宫的信上说出手者至少有两个人,一个是丁春秋,另一个用了不属于本世的武功。虚竹在残篇里看到折叠层示意图的时候,注意到倚天世界和侠客行世界之间的空隙里画了一条虚线。虚线的一端标注了一个日期,北宋元佑八年。就是今年。虚线表示有人在今年穿越了间隙。那个人从另一个时代掉进了当世。掉在了崤山,从天山到少室山的必经之路上。
第七天傍晚,虚竹进入了崤山。
崤山是一座老山,山道窄,石头多,树少。傍晚的崤山没有鸟叫,安静得不正常。虚竹的精神力往前扫了三百丈,扫到了十二匹马,不是官府的驿马,是西夏骑兵的矮脚战马。马背上的人穿着西夏一品堂的皮甲,腰间佩的是弯刀。
领头的人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路中间。四十来岁,面目阴鸷,鹰钩鼻,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他手里没有兵器,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前,不是投降,是一个姿态:我没有敌意。
虚竹师父,在下赫连铁树。西夏一品堂副统领。他的汉话说得很好,不带口音。在西夏学汉话学到这个程度的人,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做情报的。
我知道你是谁。水下石壁名册第三条。西夏一品堂副统领赫连铁树,已安插。虚竹没有下马。
赫连铁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说中之后的平静。主人说你在燕子坞看到了水下石壁。石壁上写了什么,他没有告诉我。他只让我在这里等你,见到你之后说一句话。
什么话?
星宿派在崤山深处有一个秘密据点。丁春秋在里面关了两个人。一个人姓童,一个人姓李。两个人都受了重伤,但都还活着。赫连铁树顿了顿。主人让我来告诉你这件事,不是帮你,是帮他。童姥的死活对他有用。李秋水的死活也对他有用。他不想让她们在见你之前死在丁春秋手里。所以他把这个消息给你。你去救她们,他达到了目的。你不去救,他也不亏,因为那两个人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
虚竹看着赫连铁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棋子办差时的平静。慕容博在水下石壁上留了各国安插的棋子,赫连铁树是其中之一。但慕容博没有在石壁上写棋子的具体差事。赫连铁树在西夏一品堂当了二十年副统领,收了二十年西夏的军情。这一次他的差事不是收集情报,是传话。
星宿派的据点在崤山哪里?
往西三十里,过三座山头,路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从松树往北拐,进入一条干涸的河谷。河谷上游的岩壁上有一个天然的溶洞。溶洞里分三层,丁春秋在最上层,实验室和丹药房在中层,囚室在最下层。赫连铁树从怀里取出一张简图,纸已经被他的体温焐软了。最下层的囚室有三个。一个里面关着童姥,一个里面关着李秋水。中间那个囚室是空的,但在囚室的墙壁上,有人用剑刻了一道极深的痕迹。不是丁春秋的人刻的。刻痕比丁春秋化功大法的内力波动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虚竹接过简图。图不大,巴掌大小,但每一个拐点都标得很清楚。这是慕容博的手笔,精密、准确、不漏掉任何一个可用的端倪。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中间那个囚室的剑痕?
因为主人说,你会在意那道剑痕。不是你在意,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在意。赫连铁树翻身上马。十二骑西夏骑兵同时调转马头,没有多余的动作,整齐划一。慕容博打磨棋子的法子和公冶乾操练私兵的法子如出一辙,每颗棋子都是一个精密的零件。
赫连铁树,你在西夏当了二十年慕容博的棋子。你后悔吗?虚竹忽然问了一句。
赫连铁树在马背上侧过头,看了虚竹一眼。这个眼神很短,短到一眨眼就没了。但虚竹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忠诚,是无可奈何。一个人在西夏一品堂爬到了副统领的位置,在朝廷上有自己的官衔、俸禄、妻子、孩子。有一天他发现给自己下达秘密差事的主人,根本不关心这些东西。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棋子如果退出棋盘,不是回到棋盒里,是被人丢进垃圾桶。
后悔。赫连铁树说。但后悔不后悔,已经不重要了。
他用弯刀刀背拍了一下马臀。十二骑消失在崤山暮色中。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山风的啸声。崤山的风跟嵩山不一样,嵩山的风是松涛声,崤山的风是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又干又尖。
虚竹把简图折好放进怀里。他拍了拍瘦马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虚竹坐在马上把简图又看了一遍。赫连铁树给的情报太干净了。干净到每一条都恰好够用,没有一条多余的。这不是一个副统领在慌乱中画出来的,是慕容博让他画的。慕容博知道虚竹会去救童姥和李秋水,也知道虚竹会去星宿派的据点。慕容博在用丁春秋的据点做饵,让虚竹去跟丁春秋碰面。碰面之后不管结果如何,虚竹的行踪就暴露了。慕容博需要知道虚竹在哪里,在做什么,下一步往哪里走。
童姥和李秋水没死。丁春秋在等慕容博的号令。虚竹在心里把这条线索和灵鹫宫的信做了对接。灵鹫宫信上说童姥被掳走,现场发现五个岛主的尸体,伤口是从体内炸开的。这种伤口不是丁春秋的化功大法能造成的。化功大法是腐蚀内力,不是从内部爆破血管。能造成这种伤口的,是另一种功法,一种能把内力打进去再引爆的功法。
虚竹想起了异经残篇折叠层示意图上那道标注了北宋元佑八年的虚线。有人穿越了间隙,掉在了崤山。他用的功法不属于本世,也许和那道从内部炸开的伤口有关。那个和丁春秋联手的人,那个慕容博想让虚竹自己去发现的人,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