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的入口被枯萎的藤蔓遮着。藤蔓被人从根上泼了药水,露出后面半掩的铁门。铁门上没有锁,不需要锁,星宿派在崤山深处经营这个据点至少三年,普通江湖人根本找不到。
虚竹从铁门缝挤进去。他的骨架子练得紧实,侧身能过正常人过不了的窄缝。溶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入口之后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两侧岩壁上每隔十步挂一盏油灯。灯芯是普通的棉线,灯油混合了某种药材,燃烧时发出微弱的甜味。这就是他在河谷里闻到的那种气味。
虚竹用凌波微步贴着岩壁走。凌波微步的步法是逍遥派最精妙的轻功,每一步都踩在对手视觉的盲区里。但在没有对手的通道里,凌波微步的作用是消音。他的脚掌落在地上的声音被步法的内力卸掉了,像一片叶子飘过水面。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中空溶洞,像一口倒扣的巨钟。洞壁上开了三层石台,每层都有木梯相连。第一层是仓库,堆满了麻袋装的药草和木箱装的丹药,箱盖上用朱砂写了化功散噬心丸断魂香之类的名字。第二层是配药坊和丹药房,石台上放着几十个陶罐和铜炉,空气里的药味刺鼻,还夹杂着一种类似腐烂的甜腻味。第三层是丁春秋的起居室,挂着星宿派的紫黑色旗幡。
虚竹从第二层石台沿着岩壁往下看。洞底是一个狭长的石室,分成三间,中间用铁栅栏隔开。每间囚室的门都锁着,不是简单的铁锁,是化功粉和铁链混合制成的禁制锁。被锁在里面的人一旦动用内力,化功粉就会被真气激化腐蚀丹田。
左侧囚室。铁链从岩壁上垂下来,锁着一个八九岁女童的手腕和脚踝。女童盘膝坐在石床上,衣服被撕破了多处,但她坐得很直。眼睛闭着,脸上极其平静。只有眼皮底下偶尔颤抖一下,不是恐惧,是愤怒。极大的愤怒被压在了极小的一具身体里。
右侧囚室。一个白衣女子靠墙坐着。左半边脸上有一道长疤,从眼角延伸到下巴,伤口是新的一最多三天。右半边脸还完好,轮廓清秀,眉眼之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贵气。她的双手没有被锁,不需要锁,化功粉已经腐蚀了她的经脉,现在连抬手都费劲。
中间那间囚室是空的。
虚竹把精神力往那间空囚室里探。石壁上有一道剑痕,不是铁器刻的,是剑气直接切进去的,切口极深,几乎穿透了三尺厚的岩壁。剑痕横着拉了一条直线,末端折了一个直角往上挑。挑锋处停住了,不是气力不足,是故意的。剑痕末端连起来是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上残留着一道极冷的内息,冷到虚竹的丹田里那股冰冷能量都被引动得微微震颤。这不是外来者本人的内息,是在间隙里被空间挤压之后残留在剑痕上的空间能量。外来者留这个箭头不是在求救,是在警告:不要往上面走,丁春秋在第三层藏了东西。
虚竹蹲下来检查童姥脚踝上的铁链。铁链不是普通的铁,链环上刻了极细的纹路,是化功粉的载体。每一条纹路里都嵌着灰白色的粉末,随着锁链的晃动不断释放。童姥的脚踝被铁链磨出了血痕,但血是黑的,化功粉已经渗进了伤口。
虚竹心里做了决定:先救人。
他走到铁网前面。化功粉在精神力的探察下呈现出一片灰蒙蒙的雾状分布,覆盖方圆约三尺见方。北冥神功的漩涡可以把粉末吸附到一隅,但吸附过程中会发出声响。丁春秋在第三层,离洞底大约八丈高,以他的听力,岩壁里的任何异常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虚竹换了一个法子。不用北冥,用般若掌第三式的意线。意线不是真实的线,是掌力在空中织成的一道力场。他把意线压到比头发丝还细,贴着岩壁的缝隙伸进铁网网格里。意线碰到化功粉的时候,粉末被力场震得微微扬起,但扬起的高度不到一寸,然后被意线自身的重力场压了回去。没有声音,没有气流变化,粉末安静地落回了铁网上。
虚竹等了三息。铁网上的化功粉恢复了静止状态。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丁春秋在第三层石台上没有动静。
铁网后面三间囚室的门全部从内侧被意线拉开了。童姥第一个睁开眼。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油灯下闪着一种不属于八九岁女童的光。
你是谁?
少林寺,虚竹。来救前辈的。
童姥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笑。少林寺的和尚来救天山童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是无崖子的人?
无崖子前辈已圆寂。他把北冥神功和小无相功的功夫骨架传给了弟子。
童姥沉默了。她的手指在石床上轻轻敲了一下。虚竹感应到了一道极其凝练的内息波动从她指尖传来,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残劲。丹田已经被化功粉腐蚀了大半,但她体内还锁着最后一道内息,很细,但极其纯粹。
那个贱人还在?童姥向右侧的囚室努了一下嘴。
李秋水的声音从右侧囚室传来,沙哑但弱中带刺:闭嘴,矮子。
你才闭嘴,烂脸。
虚竹站在原地。两个加起来大概两百岁的女人,一个看起来像八九岁女童,一个半张脸被毁了,被化功粉锁在崤山深处的地下囚室里,互相骂着骂了八十年的旧账。这种恩怨的深度超越了任何一种武学修为,童姥修的是返老还童,李秋水修的是容颜永驻,但她们最深的执念都是同一个男人。无崖子已经不在了,但她们还不知道。虚竹没有告诉她们无崖子的遗言里没有提到她们任何一个,因为那个老头最后说的话是关于一扇门的。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虚竹没有说话。两个八十年的恩怨在他面前铺开,他插不上嘴,也不该插嘴。无崖子已经不在了,但这两个女人对无崖子的执念还在。执念比人活得久。
就在这时第三层石台上亮起一道绿光,星宿派的毒火为号。紧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上层木梯传来。不是丁春秋的脚步声,丁春秋的轻功很好走路不出声。这阵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大鼓鼓面上。不是人的脚。是铁靴。
虚竹把精神力往上扫。第三层石台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穿着从头到脚的全封闭铁甲,铁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汉字,不是西夏文,不是契丹文,是一种虚竹从未见过的文字,笔画全部是尖角,每个字符像一个微型的兵器。铁甲人站在那里没有动。面具的眼孔里透出两点暗红色的光,不是灯笼的反光,是眼睛本身在发光。
铁甲人的铁靴踏在石台上,碎石被踩成粉末。他每走一步,溶洞里的油灯火苗就矮一截,不是被风吹的,是铁甲上的符文在吸收周围的光。空气里的温度在下降,虚竹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虚竹的脊背一片冰凉。灵鹫宫密室深处那组不属于逍遥派的刻痕,那些无招胜有招的剑法,和这个铁甲人的武功同源。苏念说你猜对了一半。不是丁春秋用了不属本世的武功。是那个和丁春秋联手的人,这个铁甲人,才是从间隙里掉出来的外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