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坐在地上,把铁甲的内侧翻给虚竹看。铁甲内侧刻满了字,密密麻麻,像一本用指甲写了三年的日记。最前面的字迹很乱,笔锋颤抖,一看就是刚穿越间隙时被空间能量冲击后的不稳定状态。掉下来了这是哪爹你在哪头好痛。
中间的字迹慢慢变稳了。崤山。第三层溶洞。丁春秋。他用化功粉控制了我的符文,我打不过他。今天又杀了人。不是我想杀的。符文不听我的。
第六百天。童姥来了。丁春秋把她关在左边那间。她比我想象的小得多,像个孩子,但眼睛里全是杀气。她看见我的铁甲,冷笑了一声说又是铁甲门的人。她认得我爹的功法。
最后几页的字迹忽然变了。笔锋稳住之后,每一个字都变得像他铁甲上的符文一样棱角分明。爹,我做错了吗?这行字下面又刻了两个字,笔锋很轻,像在黑暗中自言自语,苏念。那个白衣姑娘。她说你会来的。
苏念什么时候来找过你?虚竹问。
半个月前。她从西边来,一个人。白衣。进溶洞的时候丁春秋不在。她下来看了童姥和李秋水一眼,没有救她们。她在我面前站了很久,然后指了指我的铁甲。她不说话,就指了一下。但我懂她的意思,她在告诉我这身铁甲困住我了。她走之前说了三句话。第一句,铁胆在间隙里还活着。第二句,有一个少林寺的和尚会经过崤山。他叫虚竹。他能帮你。第三句,跟你的那个朋友有关。
什么朋友?
乔峰。她说,雁门关外面的人也是人。铁心的眼神忽然变软了。她在说乔峰。她让我记住这句话,等到我不想再做铁甲人偶的时候,就用这句话提醒自己:你也是人。
虚竹的手指在铁甲内侧的刻字上轻轻划过。铁甲功的道理是把内力压缩成固体形态然后射入对方经脉,在对方经脉里重新展开,展开的过程就是爆炸。不是化功大法的腐蚀,是空间的突然膨胀。和间隙的道理一模一样,折叠空间被压缩太久之后忽然展开,压碎了任何没有准备好的人。
虚竹把铁甲功和残篇上的折叠层图对照了一下。铁甲功是铁胆从墟的能量中提取的一种应用,把空间压缩的道理用在兵器上。铁胆没有推开门,但他把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道理用到了极致。这一点跟慕容博很像。慕容博也没推开门,但他把感应禁制做到了极致。
你的符文回路被化功粉侵蚀了多少?
三条主脉被蚀了两条,剩一条在勉强撑着。丁春秋每次让我出手之前,会给我吃一颗解药。解药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符文恢复被侵蚀状态。今天还没吃药,他大概知道我在这里拖住了你。
虚竹把手按在铁心的铁甲胸口。铁甲内侧的符文在精神力的感应下呈现出一道道淡蓝色的能量脉,三条主脉中两条已经暗了,最后一根也忽明忽暗。他把墟的脉动调到和铁甲符文相合,这次不需要复杂计算,铁甲符文是铁胆功法的一个分支,而铁胆的功法和墟同源。墟与铁甲符文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父母和孩子的关系。虚竹不需要用精神力去拆解符文的结构,他只需要让墟「叫」一声,铁甲符文自然会回应。
墟的脉动从丹田深处升起,通过虚竹的掌心传入铁甲。三条符文的淡蓝色一下子亮了起来。不是虚竹修复了它们,是墟的存在本身重新唤醒了这具铁甲。化功粉在符文中形成的不稳定杂质被墟的脉动弹了出来,从铁甲缝隙里化成淡灰色的烟雾飘散。
铁心猛吸了一口气。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摆脱化功粉的控制。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上全是铁甲内侧的压痕,三年磨出来的茧子比铁还硬。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不是符文的声音,是骨头自己的声音。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是自己的。
上面有动静。童姥说。她虽然被铁链锁住了手脚,耳朵比谁都灵。八丈高的第三层石台上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怒吼,丁春秋发现了。
小杂种,敢动老夫的东西,
一个紫色身影从第三层石台跃下。丁春秋比虚竹预想中年轻,五十出头,鹤发童颜,白眉垂到眼角外,手里握着十三毒拂尘。拂尘上的每一根丝都浸过毒,丝尖在油灯光中泛着荧荧绿光。但他跃到一半停住了,不是自己想停的,是被一道从侧面打来的掌风逼停的。
出手的人不是虚竹。是李秋水。
她的半张脸还带着伤口,经脉被化功粉腐蚀了大半,但她抬手的速度比任何绝顶高手都不慢。白虹掌力,逍遥派最诡异的远程掌法,掌力不按直线走,在空中会忽然拐弯。丁春秋被这道拐弯的掌力逼得在空中翻了半圈才落地,落地时拂尘往下一点才稳住身形。
师叔?丁春秋眯起眼睛。他的脸上施施然一副微笑的表情,但笑纹下面的肌肉绷得很紧。您老人家还活着呢,我以为化功粉早就把您的丹田,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童姥的声音从囚室传来,像一块冰被砸碎了往四处飞。星宿小儿,你在我面前连鼻涕都算不上。
丁春秋呵呵笑了一声。他转身要走,他不是来打架的,在没有化功粉控制铁心的情况下,他一个人打不过虚竹加李秋水加童姥残劲的联手。但他走之前朝铁心看了一眼,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铁心,没有解药,你今天晚上就会毒发,
铁心站起来了。他穿着铁甲站起来的时候比丁春秋高了一个头。他走到丁春秋面前,伸出手,不是要解药,是把丁春秋手里的瓷瓶接过来,然后当着他的面捏碎了。瓷片落在地上,解药粉末撒了一地。
不需要了。铁心说。他的声音从没有面具的嘴里发出来,不再像铁板刮擦,像一个真正的人。
丁春秋的脸皮抽了一下。他从地上弹起来,脚尖在岩壁上点了三下,轻功惊人地快,三下就窜上了第三层石台,消失在紫色旗幡后面。
虚竹没有追。追不上。丁春秋的轻功在绝顶初阶里排得进前三,以他现在的功力追上去只会被反杀。
但丁春秋跑的方向不是溶洞出口。他往第三层石台的深处跑了。虚竹用精神力追了一瞬,丁春秋在石台尽头的一块岩壁前停住了,伸手在岩壁上按了一下。岩壁上开了一道缝。暗道。丁春秋在溶洞里挖了暗道。暗道的方向不是朝外,是朝下。更深处。溶洞下面还有第四层。丁春秋逃进了第四层。
虚竹记住了暗道的位置。第四层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出去。
先离开这里。出去之后再算账。
虚竹把童姥脚踝上的铁链用意线切断了。铁链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在溶洞里回荡了两遍。童姥揉了揉脚踝,没说谢。李秋水自己走到铁栅栏门口,虚竹替她拉开了门。她经过虚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的北冥神功比无崖子干净。她说完就走了。
童姥哼了一声,把手腕上的铁链往虚竹面前一伸。和尚,解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