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脚下的雪,到了第三日便薄了。道旁枯柳抽了点青,风里有了土腥气,不似山上那般干净得发冷。
虚竹把僧袍领口拢了拢。他如今是灵鹫宫的主人,可这身灰布僧衣还穿着,倒像几年前的扫地僧又上了路。临行前童姥那句真遇上解不开的局,别硬撑,回来问人,他记在心里,却也明白,这一趟没有回头路。灵鹫宫交出去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生死符捏在他一人手里,他若缩了,宫里那点刚立住的规矩便要散。
苏念走在他身侧半步,白衣上不知何时沾了几点泥,她也不拂,步子轻得像踩在云边。
你这一路,不累么?虚竹问过一次。
苏念只答:走惯了。
她话少,可只要她在,墟里的那根牵引线便安稳,不再像离宫时那样忽松忽紧。虚竹渐渐觉出,这三十年的,等的原是某一个人肯把这条路走到底。他想起童姥说的,石室里的人敲三下,隔久又三下,像在数什么。如今那人数到了,走出来的,是苏念。
第三日黄昏,二人在一处茶亭歇脚。亭外风卷黄沙,苏念替虚竹斟了碗凉茶,自己却不吃。虚竹从行囊取出两张炊饼,分一张过去,苏念接了,小口咽下,像许多年没尝过五谷滋味。
虚竹忽然问:丁春秋手里的铜镜,照见的到底是什么?
苏念望着亭外远山:他手里那面镜子,照的是门。他当镜子能替他推门,却不知镜子只是指路的,真正推门的是另一样东西。
你怎知道得这样清楚?
苏念转回目光,眼底平静:我只是等过。
虚竹便不再问。她说的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里的石子,涟漪扩开,底下的东西却始终不见。他只明白了一桩:丁春秋手里的镜子,与他怀里的铁片,原是一对,一个指路,一个找门。丁春秋拿了镜子,少了铁片,便只能循着镜中映出的入口,往崤山来。
第五日午后,二人到了一处驿镇,地名唤作黑水铺。镇子不大,却挤满了人,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腥气。虚竹眉头一皱,那是化功散的味道,星宿派用毒的行家,隔半条街都闻得出。
镇口槐树下围了一圈人。里头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左脸一道朱砂痣,正捏着个老汉的腕子,指缝里漏出惨绿色的粉末。老汉脸已青了半边,嘴角抽搐,说不出话。老汉身后,一个妇人抱着孩儿死死往后缩,却被青袍人身旁弟子一脚踢跪在地。
化功散入体三息,经脉便废了一半。青袍人松开手,朝围观的人笑,这位老丈方才多嘴,说我们星宿派是邪魔外道。诸位评评理,邪魔外道,能教你们长生么?
他一挥袖,几个星宿派弟子端着木盘过来,盘里是些灰白药丸。今日入我门下,赠化功散解药一粒,往后跟着丁春秋丁老先生,荣华富贵。人群里有几个后生眼神发亮,却被家中长辈死死拽住。
虚竹站在人群外,指节慢慢扣紧。他见过化功散的厉害,在天山脚下,铁心一拳砸碎过卖这东西的药摊。丁春秋的人,竟把毒当恩惠卖,沿路收拢人心。
他没急着进去。先扫了一眼四周:青袍人身后还立着三个星宿派弟子,个个二流上下,手里扣着毒砂。镇外官道尽头,隐约有马匹嘶鸣,丁春秋收拢旧部,这黑水铺怕是沿途的一处关卡。
别急。苏念的声音很轻,你看清了再动。
虚竹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进圈里。
住手。
青袍人斜他一眼:哪来的和尚?也想尝尝化功散?
他中的毒,我解。虚竹蹲下,掌心贴上老汉后背。天山六阳掌的暖意顺着老汉脊椎渡进去,一寸寸逼那惨绿的毒气回窜。三息不到,老汉地吐出一口黑血,青色褪了大半,喘着气睁了眼。
青袍人脸色一变:天山六阳掌?你是灵鹫宫的人!
灵鹫宫主,虚竹。虚竹站起身,语气平静,你下的毒,我解了。现在轮到你。
他一步踏前。青袍人袖中毒砂刚要洒,眼前人影一晃,虚竹已绕到他身侧。凌波微步,胜在不讲方位,教人无处拦挡。青袍人三招落空,第四招手腕被虚竹三指拿住,天山六阳掌的阳劲透进脉门,整条胳膊瞬间麻了。
化功散的方子我认得。虚竹松开手,你盘里那些灰丸,是用砒霜混着草根磨的,吃下去三天便血死。解药?没有解药。
围观的人轰一声炸开。几个方才心动的后生脸都白了,缩回自家长辈身后。那妇人抱着孩儿,连连给虚竹磕头,被他一把扶住。
青袍人捂着手退:你,你敢伤星宿派的人!丁老先生就在崤山。
丁春秋在崤山,我正要去寻他。虚竹目光扫过那三个星宿派弟子,你们是要跟着他送死,还是现在滚?
三个弟子对视一眼,忽觉得后颈一凉。不知何时,那白衣女子已立在了虚竹身侧,清清冷冷望着他们。没人看见她怎么过来的。可那一眼里,像是整个人被浸进了雪水底下,连毒砂都捏不稳。
三人二话不说,架起青袍人,踉跄挤出人群,上马往官道东头去了。
苏念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黑水铺往东六十里,就是崤山脚。
虚竹走去扶起那妇人,又蹲下问老汉:丁春秋的人,几时过的黑水铺?
老汉灌了几口热水,缓过气来:三日前。一队人马,上百号,领头是个青袍老者,带两名灰袍长老,一路收拢星宿派的散人。遇着镇子便下毒立威,肯跟的给颗假药丸,不肯的,毒倒示众。我们这黑水铺,是往东最后一道关卡了。
虚竹心口一紧。三日前,正是赫连铁树传书上说的时日,丁春秋离了兴庆府,一路向东,沿途收旧部、设关卡,赶在他前头扎进了崤山。
苏念立在镇口柳下,像是早知道他会问出这一节。
虚竹从老汉家里讨了碗热水,谢过人家。出来时,掌心还有汗,他面上平静,心口却跳得厉害。灵鹫宫主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比当年在藏经阁扫地时更不真实。可方才那一幕,镇民望他的眼神,和天山前殿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伏地时,是同一个东西。
苏念立在镇口柳下,见他出来,淡淡道:丁春秋比你先到。门边,有人守着。
什么人守着?
苏念摇头,没答。她从不把话说尽。虚竹已习惯,她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此刻接得住的,接不住的,她锁着。
二人一路向东。越近崤山,道旁的景致越古怪,树木朝着同一个方向歪,像被什么无形的力常年推着。虚竹丹田里的墟,那根牵引线从松垂变得笔直,一下下叩着他的心口,催他快些。
申时末,崤山到了。
山不高,却奇。别的山是圆顶,这座峰从中腰往上,四壁笔直如刀削,顶上压着一块方正的大石,远看像谁在平地上立起一方石碑。虚竹精神力扫过去,那山峰中央是一片空洞的沉默,与他早先在山脚遥望时一模一样。丁春秋说得没错,镜中映出的,正是这入口。
他按了按胸口,墟的牵引线猛地绷紧,直指峰腰。
虚竹抬头。峰腰石壁上,竟刻着一片纹路,弯绕盘结,古拙得不知年月。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锈铁片。铁片的纹路,与石壁上的,分毫不差。
他将铁片轻轻贴上石壁。锈铁一触到岩面,便微微一震,墟在丹田里跟着搏动,那片石壁纹路像是被唤醒,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一闪即灭。
虚竹将铁片按在掌心,那一瞬的青光他记在眼里。纹路古拙,弯绕如经脉,又不似任何一门武功的图谱,倒像是谁在石上画了一道门的样子。他忽然懂了童姥说的地底有脉,脉里藏钥,天山脚下那层铁是脉,这峰腰的石壁是钥,十二面铜镜散布天下,每一面守着一道门,也守着一把钥匙。丁春秋拿着镜子找了一圈,终究还是被引回了崤山,因为门,只在这座峰上。
这门,虚竹喃喃,一直在这儿。
苏念也仰头望着那片石壁,眼底有极淡的波澜:他已上山了。你若慢一步,门,就真叫别人先推开。
虚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峰顶。那方大石后头的微光,比方才亮了些,像有人在顶上拨弄什么物件,一下明一下暗。他握紧怀里的铁片,墟的牵引线一下比一下急,催着他登峰。脚下的石壁纹路还在微微发烫,与峰顶那点光,似在同一息里搏动。
山风卷过,峰顶那方大石后头,似乎有极微的一缕光,一闪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