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巨手攥住了铁片边缘。
青灰色的五指箕张,指节比虚竹整个人还粗,掌心朝外,从石缝里探出大半条臂膀,指尖的纹路竟与铁片上那道锈纹一模一样,像是同一块东西分作了两处。它一攥,虚竹便觉心口那枚引像生了根,被人从根上往外拔,牵得丹田里的墟跟着一抽,整个人竟被带得离地半寸。
苏念袖中的寒光就在这一刻暴涨。
那缕意原只是极淡的一丝,如今却如被风激的刃,从她袖口透出,凝作一段看不见的锋,直直刺入巨手掌心。巨手一颤,抓势被这一刺逼缓了半分,掌心那青灰色的皮竟被寒意割开一道极细的口子,渗出一种近乎墨色的渍。
虚竹借着这一缓,墟随念转,将铁片往回死死一拽。丹田里那枚沉寂许久的墟,头一回不再只是被动共振,竟随他的念,化作一层极薄的壁,贴着铁片边缘生出,抵住了巨手攥力。那壁无色无形,却实实在在挡了一挡,巨手指尖的纹路撞上来,像石子打在韧布上,滑开了半分。
它认得你。苏念声音绷得极紧,人却立在他身前一步未退,这手是引的同源,你拽得动它,是因为引在你手,局便不全。莫松手,往回带。
虚竹咬牙,依言将引往回带。他从未觉得一枚锈铁这般沉,沉得像拽着半座山。墟那层壁随他念愈收愈紧,与铁片咬作一处,巨手的攥力被这壁卸了大半,虚竹双脚终于落回石坪。
石缝里的搏动声却骤然急了。
那极远极沉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怒意,每一个字都裹着石屑与水汽,辗转折来:后来人……引在我手……你挡不住……
话音未落,巨手猛地加力,五指收拢的劲比方才狠了三倍,石坪中央那方大石表面的青光被它吸得干干净净,连峰腰石壁上的纹路都黯了一瞬。虚竹双脚再度离地,这次被带起了足有半尺,衣摆被劲风卷得猎猎作响,心口那枚引几乎要脱他掌心飞出去。
苏念眼底那层戒备的冷,此刻化作了实打实的决断。
她袖口微抬,那缕剑意寒光不再只刺一点,而是顺着巨手的掌纹一路蔓开,如同一截看不见的剑刃,从掌心削到虎口。巨手虎口处那青灰色的皮被寒光斩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墨色渍涌得更急,整只手猛地一缩,退回了半尺。
虚竹趁机落地,墟那层壁趁势往外一推,将巨手又逼退了三寸。他喘了口气,才知方才那一拽,几乎将他整个人从石坪上扯进门去。
丁春秋却在此时动了。
他一直贴在石坪边缘,毒砂撑起的雾虽薄,却恰好遮了他半边身子。他见巨手被苏念寒光逼退、虚竹双脚落地的空隙,眼底那最后一丝贪戾盖过了惧意,竟一把抖开残余毒砂,借着雾障朝虚竹心口扑去,五指成爪,直取那枚引。
他算得好,苏念的寒光全用在巨手上,雾里视线不清,这一扑未必拦得住。
可他忘了,苏念拦过他一次。
她头也未回,左手反手一拂,那一缕本用来压石坪的气息忽然分出半道,如无形壁障撞在丁春秋胸前。丁春秋人还在半空,便被这半道气息结结实实撞中,一口血喷在雾里,整个人倒飞出去三四丈,重重砸在峰腰石壁下,再爬起来时,脸色已成了金纸。
他捂着胸口,看着石坪中央那白衣女子依旧背对着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方才那一拂,不过是她分出的余力。丁春秋忽然觉出一股透骨的凉,他丁春秋纵横半生,到头来连凑近门边的资格,都被这一拂抽得干干净净。
矮胖长老在山脚远远望见,再不敢有半分念头,扯着余下的精锐缩进了林子深处。星宿派这一脉,从雁门关到崤山,折了瘦高长老,余者连门边的风都没摸到,便彻底成了看客。
石坪上,巨手被苏念寒光斩退半尺,却未缩回缝去。
它停在石缝口,五指仍箕张着,掌心那道被寒光削开的口子墨渍未干,像在忌惮,又像在蓄势。门里那位的声音再度传来,这一回没了方才的急怒,反倒沉得可怕:守门的……你护这小辈……何必……
守门人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如石屑摩擦:它认得我。小和尚,你如今该明白了,这门里外两道力,一在里头要出来,一在外头要它别出来。我守了千年,守的就是它别出来。你手里这枚引,是它千年来缺的最后一块,也是我千年里等的那块,用来认它醒到了哪一步。
虚竹心头翻起惊涛。他原以为守门人、门里那位、苏念,三方各有所图,如今听来,守门人与苏念竟是同一条线上的,一个守在外头拦门里那位,一个守在虚竹身边拦虚竹送引。他揣着引上山,从始至终都坐在两道力的交锋正中。
前辈,他攥紧铁片,对着石缝,您说这局是十二面铜镜同布的,引在我手,局便不破。可这手既认得引,若它硬拽,我这身子,未必扛得住。
守门人沉默一息,方道:局不破,它便出不去。你方才借墟抵了它一下,该瞧见了,你的墟与引同源,它拽你,你也能拽它。这便是局妙处,引在后来人手里,后来人便不单是饵,也是锁。你攥着引,它便差一块,差一块,它便只能干熬。
虚竹低头看向掌心。锈铁上的纹路此刻安静了些,却仍烫得灼手,与丹田里那枚墟的搏动同着一个数。他忽然懂了,方才那层壁,原是墟与引同源,借他的念,将引的力返给了门里那位。
山风在这一刻又停了。
石坪上所有声音都像被抽空,只剩山腹里那连绵的轰隆,一下一下,比方才更沉,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门的纹路,一寸一寸往上爬,不为推门,只为顺着门里那道更深的封印,寻一条缝。
苏念似觉出什么,背微微挺直了些,袖中寒光未散,反倒凝得更细更利,如同一截蓄势的剑。她声音第一次带了几分慎重:虚竹,它退了半尺,却没走。它在等。
等什么?
等门后那道更深的封印,被它自己引动。她顿了顿,十二面镜封它,封的是两道。外头这道门,是它自己能碰的;更深处那道,要它借外力牵动。方才这一震,已惊了深处那道。
虚竹脊背一阵发凉。他原以为门里那位被封得死死的,如今听来,这千年里它从未停过寻缝,方才那一拽,竟不单为夺引,更为借引的同源之力,去碰更深处那道封印。
石缝里的搏动声陡然一变。
那极远极沉的声音不再隔着千重水,而是清晰了一句,带了怒意,也带了几分极淡的得意:后来人……你既来了……便替我……碰一碰……
话音落,整座孤峰剧震。
较方才一下一下的颤动,这回是从山腹最深处炸开的一记闷响,石坪中央那方大石猛地往下沉了半尺,峰腰石壁上的纹路骤然亮了一瞬,又黯下去。虚竹丹田里的墟应声剧震,牵引线被这震扯得几欲脱手,铁片在他掌心嗡嗡作响,竟有自己要飞出去的势头。
苏念袖中寒光骤盛,那一截无形的锋猛地往前一送,直刺巨手虎口那道未愈的口子。巨手吃痛,猛地缩回缝去半尺,却未松,五指仍箕张在缝口,像在忍,又像在等那更深处封印被牵动后的变化。
虚竹死死攥住铁片,墟随念转,将牵引线一圈一圈缠回丹田,硬生生把那股要飞出去的势头抵在身前。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才知这门里那位,急在借引同源,去碰它千年碰不到的更深封印。
守门人的声音插了进来,这次急得近乎喝:小和尚!它借你的引,碰深处那道了!你墟与引同源,它每借一分,你便知一分,趁它未成,把引往回带,锁死它!
虚竹闻言,不再犹豫,丹田里的墟随念一沉,那层壁再度生出,贴着铁片,将巨手攥力往回反推。他这一次不再只守,而是借墟与引同源,主动将力返向石缝,像用引本身,去压门里那位刚探出的那一线缝隙。
巨手猛地一颤,虎口那道墨渍涌得更急,像是被这一返压得生疼。它攥着铁片边缘的五指松了半分,又猛地收紧,两股力在铁片上交绞,虚竹掌心被勒得生疼,却一步未退。
苏念的寒光在此时又进一寸,斩在巨手虎口,墨渍顺着缝口往下淌,巨手终于吃不消这寒光与墟壁两相夹击,五指一松,退了回去,只留半只手掌还卡在缝口,指节上的纹路仍与铁片同着一个数。
山腹的轰隆却未停。
那更深处传来的搏动,比方才急了数倍,像有什么东西,已被这一震牵动了一线,正顺着封印的纹路,缓缓苏醒。守门人那声急喝落进耳里时,虚竹才知,方才这一回,门里那位虽未夺去引,却借他手里的引,碰响了更深处那道封印的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