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峰的风裹着雪粒,吹在脸上像细针。
虚竹立在宫门石阶上,回望峰底那块幽幽吐蓝的巨铁。七成锁力悬在极北那面镜上,比离宫前又稳了三分,可丹田里那缕去往镜里的渴望,并没随锁力退去,反在风雪里涨了一寸。
苏念白衣立在雪中,不发一言。她自一百五十三章交了铁片后便常伴在侧,此行赴西夏,自然同行。童姥在榻上养伤,听见脚步声,只淡淡一句:早去早回。伤未复,她不夺权,灵鹫宫上下由八岛主与四剑侍按虚竹交代的脉络守着。梅剑侍率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使者伏在阶下,目送他踏雪出宫,眼底的敬服比离宫前又深一层。
虚竹将铁片贴胸攥紧,迈下石阶。风雪里,那道极古的目光似从极北镜后遥遥追来,又被巨铁七成锁力挡回三分。他脊背一凉,却把那凉意压在丹田最深处,一步未停。
过瓜州,入沙州,地势渐高,雪化作风沙。
这一路,星宿派的人没少露面。丁春秋两头讨好的路数,虚竹在引镜台、灵鹫宫已领教两回,此番竟把网撒到了赴西夏的路上,想在半道夺了引再去撬那面镜。
沙州城外三十里,三道灰袍人影拦在道中。为首一个手持淬毒沙囊,笑得黏腻:虚竹宫主,我家老仙说了,赴西夏的路,得留下引子买路。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毒沙已漫出袖口,风里泛起一股甜腥。
虚竹神识探出,丹田墟胚微微一跳,三人方位、气息、落脚轻重尽数收进。他脚下凌波微步微转,身形错开半尺,天山六阳掌轻吐,掌缘先沾了那沙囊人腕脉。
那灰袍人整条胳膊霎时麻了,毒沙泼在沙地,嗤嗤作响,蚀出一片焦痕。虚竹反手又一掌拂在另一人肩,将其震退三步,那人撞在枯树上,肩骨闷响。第三人见势欲逃,被苏念剑意轻轻一拦,脚步钉在原地,她只拦不伤,守着不干涉的约。
虚竹剑指抵在为首者喉前,淡淡道:回去告诉你家老仙,灵鹫宫的引,他夺不动。那人脸色变了数变,终是踉跄退去,毒沙囊落在沙里,被风掩了半边。
这一路小挫,虚竹独力了结,苏念未出一招。他腕脉里还留着方才那一掌的麻意,心跳却稳,丹田墟胚比离宫前沉实许多。宫中上下若见这一幕,怕又要添几分敬服,可他不在意这些,只在意那面镜里,究竟映着什么。
夜宿沙州客栈,虚竹摒退随行,独坐窗前。他取出胸前铁片,按在掌心,以离宫前童姥所授之法,将神识顺着铁片同源的力,遥遥探向缥缈峰底那块巨铁。七成锁力悬在极北镜上,隔着千里,仍稳稳传来。他忽想起童姥那句锁芯亦成钥匙,他既是被锁的那枚胚,也是能开锁的那把钥。此去西夏,探的若非寻常镜,而是引的另一落点,他便要以这枚胚为凭,去碰一碰那面镜。
窗外风沙呜咽,他丹田墟胚随铁片轻颤,像在应和千里外巨铁的呼吸。那一缕去往镜里的渴望,非但没退,反在夜静时涨得更清。他知,镜后那道看他的人,等的就是他这枚同源的胚亲自到场。这一路风沙千里,他心境反倒比在宫中时更定。
兴庆府外,赫连铁树已率一品堂亲卫候在官道。
见虚竹至,他拱手便道:虚竹兄弟,你可来了。镜殿封了三日,可殿里幽光一日比一日盛,像在等什么人。他顿了顿,声沉了几分,那三个照镜的人,皇室已瞒不住。老内侍痴坐三日才醒,醒来只说镜里有人在唤他名;年轻侍卫梦中惊起,抓碎了床板;第三个干脆没了影,宫人只在值房寻见一面空镜。皇室封了殿,却封不住透出的光。
虚竹眸光一凝。西夏皇宫这面镜,是已确认的十二面中第五面,比极北那面醒得更早。赫连说得不差,镜在等的人,怕就是他。
二更时分,赫连引虚竹避开巡禁,入皇宫深处那座封了的镜殿。
殿门封条犹在,缝里却透出冷蓝幽光,照得阶前石兽影子发青。虚竹伸手触到殿门,丹田墟胚便轻轻一颤,与巨铁同源的力,在呼应殿中某物,像两根埋在同一条脉里的弦,被同一阵风吹动。
殿内镜高约五尺,镜框铸着古奥纹路,与胸前铁片隐隐相合。虚竹将铁片贴向镜面。镜中本该映人,却只映出一片冷蓝之相,与极北那面镜里的幽光分毫不差。他丹田墟胚与镜同脉相应,一缕极沉的牵引顺着铁片漫过周身,比在灵鹫宫以巨铁遥引时,近了十倍。
童姥说得对。铁片是引,这镜是引的另一处落点,二者同出一源。虚竹闭目,借着铁片与镜相合的同脉之力,反向内观,这一探,竟探见铁片纹路里藏着的极淡印记,与镜框古奥纹路原是一对,像一把钥与生它那道锁,本就同炉而出。
那印记微微发亮,竟在虚竹神识里映出一面极古的门的虚影。门缝里透出的波动,与他丹田墟胚同源,与极北镜后之相、与他在内观里见过的门里那位,分明是一母所生。虚竹心口猛跳,他此刻才确证:铁片、镜、巨铁,三者同出一源,皆指向那第十二道门。而镜中这道影子,与极北那道看他的目光、与门里那位要他开门的意念,原是同一位存在,散在天下十二面镜里,各映了一道影。
他收摄神识,指尖仍贴着镜面。冷蓝之相顺着铁片漫上手腕,与他血脉相应轻颤。这一刻他比离宫前更确然:童姥说得不差,引的两处落点,一在铁片,一在这面镜,二者相合,便是指向那扇门的一条路。
镜前地面,还留着三人照镜的痕迹。
左首水渍干涸,是那老内侍痴坐整日留下的;右首石面有十道指痕,深嵌寸许,是那年轻侍卫梦中惊起抓出的;正中空荡,只余一面落了灰的空镜架,第三人照罢,人便不见了,连衣角都没留下。
虚竹蹲身,指尖触到镜沿。便在此时,镜中冷蓝之相忽地翻涌,映出一道极古的影子。那影子与极北镜后之相、与他在内观里见过的门里那位,分明同源,像同一汪水,在不同的镜里各映了一道影。
影子缓缓转身。
一道与丹田墟胚同源的目光,自镜中投出,落在虚竹脸上。它与极北那道看他的目光、与门里那位要他开门的意念,竟合成一个意思,镜后似有极轻的一声,不吐真言,只落下方向:你来了。
苏念剑意微敛,未拦。她守着不干涉的约,也守着不吐核心秘密的誓,只在他耳边极淡落下一句:镜里看你的,与极北看你的,同一个人。
虚竹心口猛地一跳。他忽然明白一件事:极北镜后看他的,与这西夏镜里看他的,同一个人。十二面镜散在天下,镜后锁着的,本就非一面。
丹田墟胚深处那缕渴望猛地涨了一寸,与镜中目光遥遥应了一声。他脊背窜起一层寒意,心跳却不曾乱,丹田墟胚在寒意里反而沉了沉,像被那道目光认了主。苏念立在一旁,白衣未动,只将剑意收得更紧三分,替他挡住镜中透出的那丝侵体的凉。那道同源目光不退,反向前抵了近一寸,像要隔着镜面,亲手推他一把。
他收摄心念,将铁片贴胸,试着以那缕暖意反向内观。丹田墟胚里,铁片、镜、千里外巨铁三者同指第十二道门的印证,比入宫前又清楚了一层。他忽觉这三器虽落处不同,根却同出一脉,像是同一把钥断成的三截,分镇天下,等着被同一个人重新拼起。念头及此,脊背那层寒意又起,心跳却稳,墟胚在寒意里反而沉了沉,像被那道目光认了主。虚竹立在原地,任镜中同源目光隔着镜面又抵近一寸。他不敢再贪看,只将前世碎片里那扇虚掩的门、那枚与铁片相合的钥匙轮廓,在心里过了三遍。苏念立在一旁,剑意收得更紧,替他挡住镜中透出的凉。赫连在殿外压住禁军,幽光渐敛,可虚竹知,这一回探镜虽退,门里那位借手推门的局却只收了半招,往后贴镜,须得更把持得住自身这枚胚。他最后望了镜中那道影子一眼,将铁片贴得更紧,随赫连悄然退出了镜殿。
夜色渐深,兴庆府的灯火在身后灭了一盏又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