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殿里生了火。
虚竹捧着一碗粥,粥是热的,碗沿烫手。梅剑侍站在案边回昨日的话:巡哨换了三处,柴房那名抄名册的郑七招了,说借名册的人戴着手套,看不出年纪,只记得袖口有一圈洗白的痕。
手套是皮的?
像是皮的,指头那处磨薄了。
虚竹正要喝第二口,右手中指忽然一麻。
不是撞的,是踩的。
碗搁下时粥面还在晃。他站起身,两步跨到殿外,把铁片贴上巨铁。
神识顺着弦往北走。走了不过三息,他就看见极北那头多了三个人。
三人跪在镜前的冰上,跪成一排,与那三个失魂的军士隔着两丈。三人面前摆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水,水面浮着一层油。油面上立着一枚针,针尖朝北。
针尖抖起来,抖得极细。抖了半息,三人同时开口,念的是同一种腔调,念得急而平,像念熟了的公文。念到第七个字,盆里的水起了波,波纹一圈圈往盆沿推,推到边又弹回来。
虚竹认得这路数。铜盆是镜的替身,浮针是引,三人的嘴是送力的口。老仙在灵鹫宫外以毒沙为引,隔着弦把力送过来,借这三个人去叩极北镜后。
三人是老仙从沙州旧部里挑的。挑得有讲究:三人同年同月拜过师,腔调一处练出来的,念起咒来才合得上拍;三人的家小都在沙州,跑不了。老仙挑人,挑的是跑不了的。
左边那人先伸手。他把右手食指往镜面上按。
指尖一碰镜面,冷蓝就顺着指头往上走。走得不快,走得像水往布里渗。那人的食指先发白,白过之后透出蓝,蓝到第二指节,他想把手拔回来。
拔不动。
指腹与镜面冻在一处了。他改用左手去掰,掰得急,指甲掀起来一片。血没有流出来,血在指甲缝里就冻成了黑线,黑线顺着指缝往下走,走到掌心才停。他叫了一声,叫声很短,短到像被谁掐断。
第二人没有退。他念腔不停,把左手也按了上去。
虚竹在灵鹫宫底下把铁片按紧。
隔着千里,他打不到人。他只能做一件事:改脉。
三器相应的落点原本在他手里。此刻他把落点往北挪了一寸,挪到镜的根上。挪一寸,他自己先受了一记:胸口发闷,闷得吸不进气,喉咙里泛起铁锈味,他咽了下去,没吐,反手扶住巨铁。指节压得发白,鼻下渗出一点血,血滴到雪上,滴出三个红点,很快被冷蓝吞了。
落点一挪,老仙从弦上送过来的力便认错了路。它要叩的是镜后,此刻却撞在镜根上。
力撞回去了。
第二人按上去的那只手,从指尖开始炸。皮裂开,裂口里冒出细碎的冰末,冰末顺着裂口往外挤,挤成一小堆,堆在他膝前的冰上。他往后仰,仰到一半,整条手臂自肘部往下折了过去,折的方向不对,折过去之后还晃了两下。
第三人扑过去扶。扶的时候,自己的手掌也贴上了镜面。
第三人贴得最轻,只贴了一个掌心。
冷蓝还是上来了。上来得慢,慢到他能看着自己的掌纹一条条变蓝:生命线先蓝,感情线跟上,末了几道细纹也蓝透了。他没叫。他把手掌从镜面上揭下来,揭的时候带下一片皮。皮留在镜上,皮上的纹路清清楚楚,像一枚印。
虚竹顺着弦往回摸。
摸到灵鹫宫外三里,一片背风的石后。丁春秋盘膝坐着,双手捧着毒沙,肩头微微起伏。老仙自己没去极北,他在宫外坐镇,隔着弦遥控三个人。
虚竹把顶回来的那股力,顺着弦又送了一程。
老仙手中的毒沙忽然炸开。他两肩一晃,整个人往后坐了半尺,坐进雪里。青袍前襟炸出三道口子,口子里冒青烟,烟是冷的,落到雪上不散,贴着雪面爬。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带冰渣的气,气一出口就白了。
丁春秋从雪里爬起来,抹了把脸,抬头往崖上望。
隔着千里,你也伸得过去。他说,老仙认了。可你护得住极北,护得住你自己的门么。
虚竹隔着三里回了一句:我的门不劳你记挂。崖上风大,话送过去时已散了半句。
虚竹在崖边站了小半个时辰才缓过来。胸口的闷到午后才散,散的时候他咳了几口,咳出来的东西是黑的,落在雪上像几滴墨。他没有声张,用雪把那几滴盖住了。
他给赫连回信,起初写了六个字:镜前勿留人。写完把纸揉了,另写一句:撤到三百里外,别等我来。
梅剑侍把回信交给信使时多问了一句:若赫连不肯撤呢。虚竹说:那他就得自己守着。
他收了神识,往门里看。
门后那只手还按着,纹丝未动,指腹贴实板面,连掌心的纹都没挪一分。
往北看,极北那头静着。镜后那道目光还在,不回望,也不退,就像有人坐在门里头,把眼睛睁着,等外头的人先动。
梅剑侍午后回话:老仙的人在宫外四里的雪窝里留下一堆东西,一只踩扁的铜盆、半袋毒沙、三只冻硬的馍。馍还没吃。他是坐着等的,等了不止一日。
苏念看了看那三只馍:带着干粮来的人,是打算长坐的。虚竹说:那就让他坐着,坐着的人走的时候最慢。
苏念站在殿门口,手里端着他搁下的那碗粥。粥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皮。
他隔千里伸手,说明他不敢靠近。
不敢靠近,还是不屑靠近。
怕的人才会挑远处的手。苏念把碗放下,你也挑了远处的手。你没去救那三个人。
虚竹沉默了一会儿。
我救不了。他说,我只改得了脉。
改脉也是伸手。苏念说,你伸了手,就得认伸手的账。
这话与引镜台老者、与守门人同守着一个数,从不吐真相,只肯落方向。虚竹不再问,把铁片拢进袖里,掌心的暖往回走。
童姥在里间听着,隔着帘问了一句:极北那三个,死了几个。
两个。第三个还站着。
站着的那人最麻烦。童姥说,他亲眼看见前两个怎么死的,还站着,说明他不是被逼的。
梅剑侍在旁又问:那第三个人为何不跑。
跑不了的都叫死人。童姥说,能跑而不跑的,才叫桩。
梅剑侍在旁接了一句:要不要派人往北走一趟。
派了也来不及。童姥说,等你们走到,那三个人早冻透了。
夜里,虚竹再往北看。
镜面上多了一道新纹。
纹是从那枚留下的掌印里长出来的,长出镜面一寸,往南指。
虚竹把手掌贴上巨铁,比了比纹指的方向。往南三百里是赫连的哨,再往南,是天山。
他没有声张,只把此事记进心里那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