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月,上山进香的人多了三成。
名册记得细:往日里一日进香的不过七八人,这两日多到十一二人。多的那几个多半是山下村镇的,也有两个自称从沙州来。
梅剑侍把名册摊在案上,一页页往下点。点到中间一页时她停住了。
陈六。年四十一,住沙州城南,进香还愿,同行无。
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穿着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出了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头被磨得发亮。看着是走了远路的样子。
梅剑侍又低头看他的鞋。
上山的人鞋底都嵌着雪泥,泥里混着松针与碎石。这人的鞋底干净,干净得只在边上沾了一点灰。上山的路四十里,四十里走下来,鞋底不会这么干净。
陈六。
那人应得恭谨,头略低着。
哪只脚先疼。
左脚。他答得快,旧伤,二十年前落下的,天阴就犯。
梅剑侍把笔搁下。二十年前落下的旧伤在左脚,走路该是左脚先着地,右脚后跟先离。这人方才进门,两步都是右脚先落。
梅剑侍又问:沙州城南哪条街。
柳枝巷。
巷口有什么。
有口井。那人对答得快。
梅剑侍记下,心里却沉了沉:柳枝巷的井去年就填了。
她没动声色,取过一炷香递过去:香堂在东边,进香要过三道门,第二道门槛高,你那脚当心些。
那人接过香,道了谢,往东去了。走出两步,右脚又先落了。
虚竹从后殿转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擦过的铁片。梅剑侍把两处疑点说了,末了问:要不要拿。
放他上山。虚竹说,他不是来烧香的,是来摸巨铁的脉络。摸清脉络才好下暗手。既然来了,让他摸个够。
摸的是哪一条?
我们让他摸哪一条,他就摸哪一条。虚竹把铁片收进怀里,白日里崖道照旧派人,派得松些,说话大声些。
梅剑侍应下,又问:夜里呢。
夜里撤干净。连火把都不留一盏。
当夜,崖道上的巡哨撤了。撤得干干净净,雪面上只留着白日踩出来的旧印,新雪盖上去,盖出一层的虚。
虚竹在崖石后头蹲了两个时辰。雪面把月光返上来,返得人眼睛发涩。他不敢运气暖身,只把两只手笼在袖里,指头隔着衣袖抵住铁片。
三更,那人来了。
他背着一个香袋,袋里装的不是香。他从袋里取出一节铜管,管身刻着细密的纹。管长一尺二寸,纹是用炭画过再錾上去的,錾痕深浅不一,深的几道刻歪了又补,补痕压着旧痕,刻得急。纹路走向与巨铁底下的冷蓝一致。白日里他已来过一趟,把脉络记下了,回山下照着刻了一夜。
他把铜管一端对准巨铁,另一端含进嘴里,缓缓吸气。
冷蓝动了。极细的一缕从巨铁底下被抽出来,顺着铜管往里走。走到管身中段,光变了色,由蓝转灰。
那人的腮帮子鼓起来,鼓得发亮。他含着管子不敢吐气,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睛往上翻。第三息上,腮帮子塌了下去。不是他自己松的,是管子里的光掉头顶了回来。
虚竹从崖石后头走出来。
他没有打人。走到巨铁旁,把铁片按上去,天山六阳掌的暖劲渡进去,神识一烙。落点对牢的一瞬,铜管里的光掉头往回走,顺着管子冲回那人口中。
那人双膝一软跪下去,两手捂着嘴,指缝里往外冒白气。白气落到雪上,雪不化,反倒结了一层硬壳。他的嘴唇先青,青过之后发黑,黑到第二息开始裂;裂开的地方不流血,只往外渗细小的冰粒,冰粒落在他膝前的雪上,一粒一粒,滚不散。
虚竹蹲下去,把铜管从他手里取下来。
你们要的是引光。
那人说不出话,只点头。
老仙要引光做什么。
那人的喉结动了很久,才挤出两个字的气声:照人。
虚竹心下明白过来。寻常的光照不透镜后,老仙要的是能照进去的光,好把里头那位的脸照出来。老仙叩不动,便改去照。
他把铜管丢在雪上,抬脚碾碎。碾碎的铜管他让人捡回来,三截都收着。管身内壁有一层薄灰,灰是冷的,摸上去像摸了一层霜。铜管碎成三截,管身里那点灰光散了,散得极慢。
回去告诉他:引光出了宫门就散,他拿不走。
那人撑着雪爬起来,一步一滑往山下走。走出十来步,回了一次头。
人走后,虚竹在崖边站了一会儿。他借铁片往门里看了一眼。
门后那只手还在。按着,不动,指腹贴实板面,连纹路都没挪。
他又往北摸了一寸。极北那头还在,那道目光也还在,只是不再从头到脚地看他。它就停在那处,看着,不眨眼,也不退。
由回望转成了静观。
苏念立在崖口,等他收了神识才开口:他没有再回望,是因为看清了。
看清什么。
看清你不会自己伸手。
虚竹又问:他既看清了,为何还派人来抽光。
看清楚一个人,同看清楚一扇门,是两回事。苏念说,他照不透门,才来借你的光。
虚竹想了想,说:他要是看清了,就该等得更久。
等得久的人,多半不急。苏念说,不急的人,才肯下慢棋。
这话与引镜台老者、与守门人同守着一个数,从不吐真相,只肯落方向。虚竹不再追问,把铁片拢进袖里。
童姥在殿后听梅剑侍回话。她问了一句:进香的三成里,查出几个。
查出两个,放走一个。
放走的对。童姥说,扣下的那人嘴严,撬不开;放走的那人回去要传话。他传什么,老仙信什么。
梅剑侍迟疑了一下:第二个查出来的,要不要也放。
留着。童姥说,两个都放,老仙反倒要疑。
梅剑侍迟疑了一下:若是他传的是假的。
那便连着传三回假的给他。童姥说完,扶着案沿起身,慢慢进里间去了。
虚竹让梅剑侍把近三日进香人的鞋印描在纸上,一日一页。梅剑侍描了两页就看出门道:一页的鞋印前掌深、后跟浅,是走惯山路的;另一页深浅均匀,是走惯平地的。
梅剑侍把两页鞋样订在一处,末了添一行小字:平地来的那人,进宫三次,每次都在崖道口站上一炷香。
天亮时,崖下的雪面上多了两行脚印。
一行是那名香客留下的,往山下走,走得歪斜,脚步虚浮。
另一行从山下上来,走到崖边,又折回去。
虚竹蹲下去,用指腹抹平第二行脚印边上的雪。抹到一半停住,把手收了回来。
第二行脚印的鞋底,干净得只在边上沾了一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