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清晨,铁片贴着掌心的凉意毫无征兆地一颤,像有谁在千里外轻轻拨了一下那根线。虚竹自入定中惊醒,神识顺着线急掠而去,直探灵鹫宫地底那块巨铁,周遭守御的呼吸依旧,却有一缕极淡的异息贴着铁面滑过,快得像从没发生过。他心头一紧,细细辨那缕息的底色,冷蓝之中竟裹着一股他认得的味道,与镜谷石门旁雇主留下的气息同着一股源流。两处相隔千里,气息却像同一个人伸出的两只手,一只按在谷中石门边,一只探到了宫底巨铁旁。
他收摄神识,把那缕息的走向在心里描了一遍。雇主既在镜谷留字逼他开门,又派了人在宫中摸巨铁,分明是两处落子、同着一盘棋。先前只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有人未服、借他离宫去探巨铁,如今看来,那探巨铁的人未必是洞主岛主自己的异心,倒像是受了外人拨弄,替雇主把棋子下到了他经营了一路的根基里。这个念头叫虚竹脊背发凉。他离宫这些日子,门里那位在谷中逼门,宫中巨铁又被人探,两头夹着他,正合雇主引非躲的局:逼他分身,逼他先乱。
谷口外扑翅声又起。仍是那只信禽,爪上系着童姥第二封密笺。虚竹拆开,笺上字比前日急:窥探巨铁那人前两回被守御拦下,昨夜却趁雪大摸到了巨铁近旁。守御头领雪夜巡防,见巨铁旁雪面有一行浅得几乎瞧不出的踩痕,循痕拾得一方皮面具,面具内沿烫着第五笔同式的印记,旁有炭痕几道,炭痕笔路竟与日前镜谷石门上那行字同着一手。守御头领不敢妄动,只将原物封起候他回示。虚竹捏着笺纸,指尖微微发沉。童姥到底老练,没去碰那皮面具,也没惊动宫中众人,只把线索压着等他定夺。这般处置,正合他立极后布下的规矩:异动先报、不妄动、等主事人回宫清账。
他闭目,再把铁片那道线放出去,往宫底巨铁处细细探了一回。那方皮面具的气息、那几道炭痕的冷蓝,与他方才辨出的异息严丝合缝,确是雇主一路。他忽而明白,雇主布的这条线,原不是要此刻夺巨铁,而是要借宫中人手把那道门的落点露了底。巨铁是第十二面镜的钥匙胚之源,摸清了巨铁,便摸清了镜谷石门外的呼应之处。雇主从头要的,是把虚竹钉死在非开此门不可的局里,宫中这着暗棋,是给镜谷那行字添的重量。
苏念立在一旁,雪压裘领,仍无波。她瞥过笺上那行炭痕的笔路,只落一句:你早瞧出是同一个人了。虚竹点头。她守的规矩在前,不替他说破雇主是谁,也不替他定回不回宫,只把那层意思点到了,余下的份留给他自己。虚竹知她这有限里藏着全份的清明。她早看穿了雇主两处落子的同源,却不肯替他把决断嚼碎了喂过来,怕压垮他进境,也怕夺了他成长的火候。
谷中风啸如远钟,虚竹在台心盘坐了半日,把两线在心里捋顺。守门需人留在谷里推火候,经营需人回宫清刺,两头都松不得。可他这几日借巨铁遥引,墟胚之本已固,三相引也摸到了稳开石门的火候,门得他自己开,却不必此刻便开。火候将足而未足,正是把石门压在一线外、留待回宫清账后再启的好时候。宫中那枚钉子若不先拔,他即便开了门,经营线出了缝,后头牵一发而动全身,反叫雇主捡了便宜。
他起身,把五样旧物在身周五方归位,丹田空开墟胚,借铁片遥引,将石门后那线光又压回缝隙里,比前几日压得更实半分。门里那位第四声后醒的那线,被他这般一压,动静退到两寸之外,缝里光黯得几乎瞧不见。他不敢逼开,只把进境封在将开未开之界,留一道余力给苏念守着。随即便向苏念交代:他回宫清账这几日,劳她留在谷中,以剑意压住门里那位、护住墟胚之本,若第五声真个响了、封松在即,她只拦不代,等他赶回。
苏念听得,面上仍无波,只把那句压不住时我拦一下又留了一遍。虚竹知她答应了。他又补一句:若第五声在他离谷这几日里当真响了、封松在即,她不必硬拦门里那位,只须以剑意把墟胚护牢、传讯于他,余下交由他赶回处置。苏念略一点头,算是应了这条后手。这般安排,原是两相权衡后的最稳一着:苏念守谷,门里那位翻不出浪;他回宫拔钉,经营线先补上缝,两处都不空。
当夜,他修书两封。一封着信禽带回,令童姥将那方皮面具与炭痕原样封存、盯紧留下物事之人、不得擅自发作,等他回宫;一封细列离宫前那几名眼神闪烁的洞主岛主,嘱童姥暗中比对笔路与行事,先将可疑者圈出。书罢,他取出怀中弯钩,就着台壁那半阙剑诀残谱又看了片刻。起手三式确是天山折梅手的路数,十二台与逍遥派武学的渊源,越看越像一道待解的谜,只是此刻顾不得深究。他只把那念头压在心里,权当回宫清账后的余事。
次日天未亮,虚竹携铁片离了镜谷。谷口风啸扑面,他回头望了一眼环列的十二台与中央封着的石门,丹田里那枚墟胚的凉意仍稳稳压着,火候封在将开未开之界,等他回来。苏念立在台心,剑意如薄雾覆住整座谷,寒环近不得,门里那位被压在两寸外,墟胚之本有她守着,他大可放心。
铁片那道线仍连着宫底巨铁,人虽离谷,神识却始终牵着两头。离谷越久,那头巨铁旁的异息越显分明,那枚棋子似已蹲守不去,只在巨铁外缘徘徊,不敢真个沾上铁面,倒像在等什么时辰。他脚下步子稳,心里却已排开回宫后的章法:先认那方皮面具的笔路,再比对可疑洞主岛主,顺藤摸到雇主在宫中的那枚棋子,把经营线里这枚刺拔了,顺带查清楚雇主到底借了哪只手探进灵鹫宫。这趟回去,不只是清账,更是把宫中这根线拽回自己手里,免得它跟镜谷那行字遥相呼应,把局越做越大。
雪原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冷。虚竹却觉心底那枚墟胚比入谷前实了几分。留谷这些日子,他摸透了开门的法子,也摸透了雇主两处落子的同源。往后这盘棋,他不再只做被引的人,也要伸手去拨一拨对面那只手。宫中那枚钉子一旦拔出,两线归一,镜谷那道门他便开得踏实。此番回宫,不止清账,更是把棋局主动权往自己手里挪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