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闭目内观丹田,那点凉比晨起又沉了一分。门里那位借钉反渗之后,时间窗肉眼可见在缩,他算过的那笔账,已容不得半点松动。
午后传讯鹞落进谷口,童姥第六封密讯到了台前。虚竹拆封。童姥顺着他第五封回讯的意思,已不再顺刻痕追那被教的手,改查癸字残印出自哪任之手、谁落的第一笔。查下去,竟翻到了邝姓刻簿老人之前的更老账册。
宫中岁贡细账之上,原有一份《封纹录》旧档,记着十二镜局某面镜封纹的全图。邝姓老人三十年前照着这份录,把封纹拆成细笔教下去,纪长恩学的是石老二上一辈的拐法,石老二学的是邝姓老人的拐法,一代代复刻,落的人越来越不露面。那份录的落款,原是一位更早的掌纹录老职,姓甚名谁宫中旧册有记,可他担的职司被人用墨涂去,只留一个名字在纸角。
童姥在密讯里写得明白:残印非第一笔,第一笔在那份《封纹录》原图的落款之人。她查到那名字旁原有一行小注,记着掌纹录之职,专司宫中封纹图样的抄录与传续。此职在数十年前被裁撤,落款人随之无名,旧册只余那个被涂去职司的名字。童姥疑心,雇主当年挑中的正是此职,它本就握着封纹图样,沿岁贡血脉传下去,比任何钉子都隐。
她正顺着那个名字往下摸,看究竟是哪任宫中职司,受了雇主之托,把十二镜局某面镜的封纹录进岁贡账里,从此沿血脉传了下去。
虚竹读过,指尖在石台上一叩。宫中溯源又进了一层,可谷中那盏红灯还亮着。
前几日他渡凉钉缝,门里那位借他的同源之凉,反向渗进门缝填自己的裂。他闭目内观,见丹田墟胚那点凉被一道同源根力缠成扣,他越钉越实,对方顺得越满,钉缝买来的时日,被反渗一口口吞回去。他原想的是以本凉迟滞封印根松,买来些看童姥查源的时间。如今才看清,那凉与门里同源,正因同源,门里那位才顺得上来。他渡得越实,对方填得越满,反渗便越没有尽头。
苏念立在台心,剑意墙收得极实,只道:铁片是引,墟胚是锁。你先前以墟胚之凉去钉,凉与门里同源,他才借得上。若换以铁片之引为枢,把同源之线岔开,他接不上你的凉,反渗便没了来路。
虚竹心头一动。引与凉本不同源。铁片是逍遥子遗下的引,与墟胚、与门里那位都不同脉。他以往只把铁片当开门的钥匙,渡凉钉缝时从不借它的引。若反过来,以铁片贴肉,引动那道引去锁墟胚,门里那位同源之气寻到的便岔了向,落不到墟胚的凉上,只缠住一股岔出去的引。
他取铁片,先试了回。铁片贴而不稳,青光对锁差了半分,那道引没绕住墟胚,门里那位趁机渗进一线,丹田猛地一紧。他忙收铁片,定针再压,把那线逼退。
第二回,他沉腕将铁片贴死丹田墟胚之处。青光对锁,那缕非同源的引自铁片渡出,绕着墟胚打了一转,把原本渡凉的缝口错开了一道。
门里那位似觉出不对。原先他引同源之气反渗,总能顺着虚竹渡去的凉,钻进墟胚半分。今番那缕气撞上铁片之引,去路被引偏,在缝口转了两转,竟渗不进去。
门缝清光涨了一阵,又落下去。隔门传来门里那位头一回带点讶异的语气:你换了法子。
苏念剑意墙随势压上,谷中那盏红灯由亮转暗,终是熄了。虚竹丹田那点凉仍锁着,可铁片贴肉的引渡令他丹田发烫,比前几日只收凉更耗神。他算过那笔账:错引之后,门里反渗被岔开,钉缝买来的时日是实打实的了,代价是他须寸步不离铁片之引,引与凉两股力在丹田里交缠,稍一松手便要被门里那位寻回缝口。
台壁镜影微微一荡。是谷外风啸,还是残铁牵动了什么,虚竹分不清。他闭目,分一缕探意,借残铁遥系渡向雪岭。
因宫中查到了《封纹录》原图,雇主沿岁贡血脉传封纹的真相落在了明处,雪岭那人再不能只守不露。古镜虚影深处,那道人影不再避让,竟把左腕旧环痕贴上了古镜。
镜面浮出更完整的封纹,与石门封印的中段缠枝纹、与谷中门缝的走向,三处封纹在虚竹感知里叠成一圈。雪岭那人贴镜时,古镜虚影波动比前几日更剧,那枚左腕环痕与镜中封纹重合的刹那,虚竹感知到一股外封的力,与门里内封的力遥相对应,同一道封被从两头各压了一掌。
他借残铁遥系,同时感到门里内封的同源之气、与雪岭外环的同源之气,两道同源之气一内一外同扣墟胚,正合锁的上下两半扣在一处。
他心头猛地一震。同封两半,门里那位封在内,雪岭那人封在外,两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封。前番他只从虚影照见肩痕与腕痕同圈,此刻借着两道同源之气同扣墟胚,才头回把封有两面之感实实在在接到了身上。他这才明白,为何门里那位与雪岭那人同封两半。封本来就该两头都压住,一头在门里,一头在门外,缺了哪头,封都合不严。
雪岭那人借此递了一缕外封的凉,顺着残铁渡回丹田。那凉不急不迫,不为求援,只让虚竹知道:封有两面,门里那位在内挣,他在外守,两半之间才是虚竹要顾的。
虚竹没去追那缕凉的来意,只把两道同源之气同扣墟胚的走向牢牢记下。内封与外封,本是一封拆开的两半,门里那位困了千年,雪岭那人守在门外,两处都系着十二镜局那道封,也系着雇主铺了数十年的封纹维护之链。
苏念看他脸色,只道:封有两面,你守一面,那头守一面。你要顾的,是两面之间别让它们合错。
虚竹点头。胸口那点闷比前几日更重了些,那是丹田引与凉交缠、又被外封之凉添了一道的征兆。他提笔,写第六封回讯,缚上传讯鹞:第六封收到。宫中摸到《封纹录》原图,第一笔落款之人旧册有名,职司却被抹去,顺此名查其原职。谷中以铁片之引错开同源之线,门里反渗暂阻,红灯已熄,然代价是须寸步不离引。雪岭那人首显外环,内外两封同扣墟胚,封有两面已照见,守须两面同顾。
写罢,他复闭目,将铁片之引锁死墟胚最深处,不许门里那位顺回缝口。风啸里,门缝清光被剑意墙压在缝后,那缕同源之气在缝口转了几转,终是退了,却仍贴着缝口,等着虚竹下一次松手。
三处仍绷着。宫中摸到《封纹录》第一笔落款之名,职司被抹,真相更深一层;谷中错引暂阻反渗,红灯熄而代价在身;雪岭外环显形,内外两封同扣墟胚,封有两面头回被虚竹同时感到。门里那位换不得法子,便在缝后静等,等的是虚竹守不住铁片之引的那个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