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灵鹫宫石阶，听事房梅剑侍捧着新订的岁贡册走上台来。册子不厚，却耗了半月功夫。虚竹接过，逐页翻看，页脚都附着各洞岛主按过手印的副页。头几页是三十六洞的例贡：金沙涧出精铁与火硝，碧磷谷出毒砂与疗伤草，合溪坞出皮张与盐引，折算之例按路程远近、出产丰歉各定一档，再无从前那种看人下菜、就近加派的乱法。后几页是七十二岛的例贡：渔获、珠贝、海盐、异木，按季呈交，逢灾可减，减了也得在册上留印备査。一笔笔对过前番立威时定下的规矩，再无含糊处。
自打他以宫主身份收服群雄，起手以武立威，再定规矩清积弊，到听事房四路巡哨铺开，西域废堡的耳目连成一片。如今岁贡新规落地，剩下的便不是压，而是信。金沙涧主、碧磷谷主这几个早先嘴硬的，前番在演武场上领教过天山六阳掌的暖劲，又见宫中清账斩了吞贡的旧管事，心里那点不服早化成了实。今日副页上的手印，是他们自己按下去的，不是逼的。
虚竹将册子合上，交回梅剑侍：照此收档。往后岁贡折算，一律以册为准，不许任何人另立名目加派。梅剑侍应声退下。台前竹剑侍候着，残铁仍贴肉收在怀中，那是虚竹吩咐的，雪岭那条线不能断，须有人随时能借残铁遥系。
经营线至此，灵鹫宫才算真正运转上轨。虚竹心里有数，归心不系在一纸册子上，系在前头一场场硬仗打出的底气里，册子不过把底气落成了规矩。他起身，踱到台壁镜前，镜中映出谷外风雪，也映出丹田那点凉。
午后传讯鹞落进谷口，童姥第七封密讯到了。虚竹拆封。童姥顺着前番摸到的《封纹录》落款之名，已查到了底。
那名字旁原有一行小注，记着掌纹录之职。此职专司宫中封纹图样的抄录与传续，早年间封纹录要入库、要下拨各司，都经这双手过。数十年前此职被裁撤，掌纹的人随之无名，旧册只余那个被涂去职司的名字，旁人翻到也只当一桩旧账。童姥为追那笔旧账，翻遍了宫中近六十年的职司簿，才在裁撤名录的夹缝里寻到那职的来由，又对照岁贡细账的夹页，看出封纹的细笔正出自这双手的抄录之法。
童姥疑得没错。雇主当年挑中的，正是那个已被裁撤、无人再盯的旧职。那职本就握着封纹图样，掌纹录的人年年抄录传续，封纹的细笔早烂熟于心。雇主不需埋什么钉子去偷图样，只需借那双手，把十二镜局某面镜的封纹，悄然录进岁贡细账的夹页里。岁贡年年走、血脉代代传，封纹便顺着账册流了下去，从掌纹录之人，到邝姓刻簿老人，到纪长恩，到石老二，一环扣一环，各自只学了本段拐法，不知全图是什么。虚竹由此推知雇主之深。掌纹录之人当年只当在抄一份例样，哪知抄的是十二镜局某面镜的封纹，更不知这抄样会顺着岁贡血脉传下去，养出一条活了数十年的封纹维护之链。
童姥在密讯里落的字沉得很：这不像埋钉子，倒像顺着旧职铺开的一条纹路。钉子拔一颗还有一颗，纹路却生在血脉里，年年自己续着，断它不得。虚竹读罢，指尖在石台上一叩。他原以为宫中内鬼不过屠岩、纪长恩等一两颗钉子，如今才看清，雇主铺的便是一条封纹维护之链，借一个本就该碰封纹的旧职，让封纹随岁贡自然流下去，比任何暗桩都隐，也比暗桩活得久。
他重新闭目，把神识沉回丹田。那点凉被铁片贴肉的引渡引得发烫，比晨起又沉了一分。前番他摸出以铁片之引岔开同源之线的法子，门里那位借同源反渗的来路便断了，谷中红灯随之熄去，可代价也明明白白，他须一刻不离铁片之引。这半日他不过松手一息，门缝清光便涨起一线，那缕同源之气贴着缝口打转，只待他松得更开便顺回墟胚。他连忙把引锁死，清光才退下去。
苏念立在台心，剑意墙收得极实，只道：你守的是引，不是凉。引锁死了，他便寻不回缝口，可你人也须钉在这引上。此局一时能撑，久了对你自身是耗。
虚竹点头。他算过那笔账，错引换来的时日是实打实的，代价也实打实的。铁片之引与墟胚之凉在丹田里交缠，稍一松手便要被门里那位顺回缝口。他如今连闭目内观都不敢离了铁片，形同被这引拴在丹田深处。竹剑侍在旁看了半日，只觉宫主脸色比前几日更沉，丹田处似有隐火在内烧，却不敢多问，只把残铁护得更紧。这般耗法，寻常人半日便要脱力，他仗着根基厚才撑住，可久耗之下丹田那点凉愈发沉滞，铁片之引也愈烫，显是此局于自身损耗不轻。
台壁镜影微微一荡。虚竹分一缕探意，借残铁遥系渡向雪岭。古镜虚影深处，那道人影仍把左腕旧环痕贴着镜面，外封的力与门里内封的力遥相对应。前番他头回接住封有两面之感，此刻再系，那两道同源之气一内一外同扣墟胚的走向，已比初觉时牢了许多。雪岭那人这回没再递凉，只稳住那道外环，与门里内封的力遥相对应，把外头一半扣死。
虚竹把两道同源之气同扣墟胚的走向又记了一遍。封有两面，门里那位在内挣，雪岭那人在外守，两半之间才是他要顾的。宫中封纹维护链、谷中错引、雪岭外环，三处原是一理。雇主铺链，他断链、错引、借外环，三处都系着十二镜局那道封。
他提笔写第七封回讯，缚上传讯鹞：第七封收到。童姥查到《封纹录》落款之人原任掌纹录之职，专司封纹图样抄录传续，数十年前被裁，雇主借那已裁旧职把十二镜局某面镜封纹录进岁贡账，沿血脉传下，封纹维护链的根由露了，非一两颗钉子，而是一条长在岁贡血脉里的纹路。谷中错引仍撑，红灯熄而代价在身，须寸步不离铁片之引。雪岭外环稳定，内外两封同扣墟胚已牢。
写罢，他复将神识沉入丹田，铁片之引锁向墟胚最底处。风啸穿过石缝，剑意墙把门缝清光压在缝后，那缕同源之气在缝口转了几转，到底退了，却仍贴着缝口不肯去，只等虚竹下一次松手。
三处仍绷着。灵鹫宫岁贡新规立契，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归心彻底稳固，经营线收束。宫中摸到封纹维护链的根由，雇主铺的路比钉子深。谷中错引暂阻反渗，红灯熄而代价在身。雪岭外环显形，内外两封同扣墟胚已牢。门里那位再变不出法子，只在缝后静压，等的便是虚竹哪回松了铁片之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