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霜月瑶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夏吟安已经不在身边了。火堆被重新添过柴，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只小铁壶，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往溪边一看，果然，夏吟安和沉碧道人正蹲在桃树苗旁边，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霜月瑶走过去时，听到沉碧道人正在念叨：“这土不够肥，回头从溪底挖点淤泥拌进去，保准长得快。”
“先生，您还懂种树？”夏吟安问。
“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不得懂一点？”沉碧道人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一扭头看见霜月瑶，“哟，丫头醒了。壶里有热水，先喝点暖暖。”
霜月瑶答应了一声，去火堆边倒了热水，又掏出干粮分给两人。
三人围坐在溪边吃早饭。沉碧道人的话比昨天多了一些，虽然还是没主动提自己的事，但至少会开几句玩笑了。他拿霜月瑶爱吃糖这事打趣，说回头在桃树底下埋几颗糖，等秋天就能结一树的糖葫芦。
“糖葫芦是山楂做的，不是桃。”霜月瑶纠正他。
“那就叫桃葫芦。”沉碧道人理直气壮。
霜月瑶被他逗笑了，从兜里又摸出一颗糖递了过去。沉碧道人接过，嘴里嘟囔着“老朽又不是糖罐子”，手上却利索地剥开吃了。
吃过早饭，三人正准备动身回程，霜月瑶忽然拉住了夏吟安的袖子。
“夫君，你看。”
她指着桃树苗的根部。夏吟安顺着看去，蹲下来细瞧，只见昨晚培上去的新土表面裂开了几道细纹，中央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沉碧道人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这……”他伸手轻轻拨开表层的土，下面的景象让三人都吃了一惊。桃树苗的根须一夜之间竟然长出了一大截，白生生的新根扎进周围的泥土里，比昨天栽下去时密了将近一倍。更稀奇的是，树苗顶端原本光秃秃的枝条上，竟然冒出了几颗米粒大小的嫩芽。
“一晚上就发芽了？”霜月瑶瞪大了眼睛，“这树长得也太快了。”
夏吟安看了看沉碧道人。沉碧道人蹲在那儿盯着那几颗嫩芽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这地方的地气比我预想的要好。”沉碧道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照这个长势，用不了几个月就能开花。”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但霜月瑶注意到他转身时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三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沉碧道人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昨天来时轻快了不少，甚至又开始了他的老本行。
“你们知道春溪镇原来为什么叫春溪镇吗？”他回过头来问。
霜月瑶很配合地摇了摇头。
“因为这条溪每年春天都会涨水，水一涨就漫过河岸，把两岸的野花野草全淹了。等水退了之后，漫过的地方就会开出一大片不知名的小黄花，黄澄澄的铺满整个谷地，从山丘上往下看就跟铺了金毯子似的。所以我娘说，春天涨水不是坏事，涨完水就能看花。”
霜月瑶听得认真，忽然问了一句：“先生，您娘叫什么名字，我是说她原来在人族的名字？”
沉碧道人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她姓顾，闺名一个莹字。顾莹。”
“顾莹……”霜月瑶轻轻念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走了一阵，沉碧道人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了霜月瑶。
霜月瑶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小小的桃木片，上面刻着一个“顾”字，笔迹苍劲有力，是刚刚刻上去的。
“昨天半夜刻的。”沉碧道人没有回头，“你替我收着。等桃树开花的时候，帮我把它挂到枝头上。”
霜月瑶捏着那枚桃木片，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挂到最高的那根枝上去。”
沉碧道人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嘴里又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夏吟安和霜月瑶落在后面。霜月瑶把桃木片仔细收进灵宝袋里，抬头看了一眼沉碧道人的背影，小声对夏吟安说：“我觉得他今天心情好多了。”
夏吟安嗯了一声：“憋了一千年的话，总算说出来了。”
三人出了丘陵地界，再次御剑升空，朝北飞去。
回程比来时要快，夏吟安御剑的速度本就快，加上沉碧道人在后面催“能飞多快飞多快，老朽要回去喝口热酒”，三人不到两个时辰就看到了天都的城墙。
落地的时候已是傍晚。沉碧道人一进城门就直奔宝华街那家小酒馆，说是再不喝一口就要出人命了。夏吟安和霜月瑶跟他道了别，往夏府走去。
刚走到夏府门口，夏若冰就从里面冲了出来，差点一头撞进夏吟安怀里。
“哥！你们可算回来了！”夏若冰一把抓住夏吟安的胳膊，神色有些慌张，“出事了。”
夏吟安脚步一顿：“什么事？”
“天都下辖的岚溪村、白水镇、石桥集，三天之内一共有十七户人家失踪。都是大活人，在家里坐着，一转眼人就没了。”夏若冰语速飞快，“安陛下已经派人去查了，但目前什么都没查出来。滕太医验了那些失踪者家里留下的东西，说上面有魔种残留的气息。”
夏吟安和霜月瑶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柳惠文。”夏吟安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霜月瑶攥紧了手里的落花鞭：“他不是已经逃到北洲去了吗？”
“逃了不代表不动手。”夏吟安快步往府里走，“若冰，你把具体情况详细跟我说一遍。”
夏若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把安瑾阳那边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原来这些失踪事件最早发生在五天前，起初只是零星一两户人家报官说家里有人不见了，官府还以为是普通的走失或者离家出走。可接下来几天，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范围也越扩越大，而且失踪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男女都有。
“安陛下怀疑有人在用活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夏若冰压低声音，“林文涛那小子被派去岚溪村查探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夏吟安眉头紧锁。青壮年，魔种气息，失踪，这些线索放在一起，怎么看都跟柳惠文脱不了干系。
他转头对霜月瑶道：“今晚我去找沉碧先生一趟。他活了这么久，对魔种的事应该比我们了解得多。”
霜月瑶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转身又出了夏府，直奔宝华街。推开小酒馆的门，沉碧道人正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见两人进来，他笑了笑：“这么快就想我了？”
“先生，出事了。”夏吟安在他对面坐下，把失踪事件简要讲了一遍。
沉碧道人听完，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他放下酒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魔种要重新培育，需要大量的活人做养分。柳惠文这是狗急跳墙了。”
“那怎么办？”霜月瑶急切地问。
沉碧道人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旧图，摊在桌上。
“这是柳惠文的老巢地图。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忘了，他这份图是照着老祖宗的手稿抄的。”沉碧道人指着图上一个红叉标记的地方，“西洲秘境，魔种母株就在这里面。他抓人，就是为了给母株供应养分。只要毁了母株，他柳惠文就是一盘散沙。”
夏吟安看着那张图，沉声道：“那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西洲。”
沉碧道人拍了拍他的肩：“不是你，是我们。柳惠文在秘境里经营了几十年，光凭你一个人闯不进去。我跟你一起去。”
霜月瑶正要开口，沉碧道人抬手打断她：“丫头别急，你也去。三个人正好。”
霜月瑶这才满意地把话咽了回去。
沉碧道人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不过走之前，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他看着夏吟安，神色忽然郑重起来：“进了那个秘境，你就得做好看见点什么的准备。柳惠文那个人，为了养母株，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那些失踪的百姓，大概率已经被种在母株的根须上了。”
夏吟安沉默了几息，缓缓点头。
霜月瑶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