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煞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说什么？”
“我说我搬回来住。”沉碧道人翘着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挑白菜，“东洲那边待腻了，说书说了几十年，嗓子都起茧子了。北洲虽然冷了点，但清静。再说了——”他朝桀煞努了努嘴，“你这魔宫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住下去怕不是要老年痴呆。”
桀煞瞪了他半天，憋出一句：“你才老年痴呆。”
“那你收不收留？”
桀煞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夏吟安注意到他拿茶杯的手指有些不稳。
“魔宫房间多的是，你自己挑一间。”桀煞最终别别扭扭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跟牛大壮被霜满天训完话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沉碧道人一拍大腿：“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对了，我住一楼啊，你那个正殿在二楼，老子上楼膝盖疼。”
“你膝盖疼？你一个擎日境的剑修跟我说膝盖疼？”
“擎日境也是人啊，你通仙境你不吃饭不睡觉？”
“你——”
血影在殿门外咳了一声，探头进来：“魔尊大人，重犀和祈魇回来了，说是有事要禀报。”
桀煞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
重犀和祈魇进了殿，看见夏吟安和霜月瑶坐在那儿，又看见一个陌生面孔跟魔尊并排坐着喝茶，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重犀盯着沉碧道人看了半天，忽然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他偏头凑到祈魇耳边，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人长得有点像……”
“像太子殿下。”祈魇沙哑着嗓子接话，两只眼睛眯了起来，“可太子殿下千年前就……”
两人又齐刷刷地看向桀煞。
桀煞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不用猜了，就是他。桀骜，回来了。”
重犀和祈魇愣在当场，半天没说话。血影在门外探头进来补了一句：“我刚知道的时候跟你们一个表情。”
重犀率先回过神来，往前迈了一步，仔细端详沉碧道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太子殿下！您还活着！”他嗓门大，这一声吼得整个正殿嗡嗡响，“末将重犀，当年在魔尊大人帐前效力，您还记得我吗？”
沉碧道人被他这一跪搞得有点措手不及，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你先起来说话。”
重犀不肯起：“太子殿下，千年前您出走之后音讯全无，魔尊大人找过您很久，后来实在找不着才放弃的。您这些年去哪了？”
沉碧道人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东洲。化名柳子谦，创了个柳家，混得还行。”
重犀猛地一拍大腿：“柳子谦！天都柳家的柳子谦！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当年我还跟您手下的人打过交道！”
祈魇在后面幽幽地补了一句：“你那会儿跟人家打交道，是去人家地盘上抢灵石矿吧。”
重犀老脸一红：“过去的事别提了。”
沉碧道人倒是笑了：“抢矿那事儿我知道。你抢完还留了封信，说什么‘借灵石一用，日后加倍奉还’。我看了那信笑了半天，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重犀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太子殿下还记得呢。”
祈魇也上前行了个礼，沙哑着嗓子道：“太子殿下，千年前您走的时候，属下还以为您……没想到您一直就在东洲。”
沉碧道人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跪了，起来说话。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重犀和祈魇这才站起身来。重犀脸上还带着笑，明显是真心高兴。
桀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正色道：“说正事。你们回来干什么？”
重犀回过神来，正色道：“魔尊大人，四洲那边传来消息，说天都正在张罗什么‘四洲议事会’，说是要让人族、妖族、蛮族和我们魔族一起坐下来谈。安朝皇帝还专门派了使者过来递话，问我们这边愿不愿意去。”
桀煞没接话，反而看向沉碧道人：“你怎么看？”
“去啊，怎么不去？”沉碧道人理所当然道，“你关在北洲一千年，也该出去走走了。再说了，人家请都请了，你不去显得咱们魔族多小气似的。”
桀煞沉吟片刻：“我去了谁看家？”
“血影看家。”沉碧道人想都没想就安排上了。
血影在门外又探进头来：“凭什么我看家？”
“你不是喜欢看家吗？上次我去打擂台，你不也看家了？”
“我那是被魔尊大人安排的！”
“那这回也是魔尊大人安排的。”沉碧道人一锤定音。
血影看向桀煞，桀煞端起茶杯假装没看见。
血影气哼哼地缩回头去，门外传来他踢石子的声音。
重犀和祈魇对视一眼，虽然对血影看家这事没什么意见，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重犀忍不住问了句：“那我和祈魇呢？”
“你们俩在北洲维持秩序。”桀煞道，“母株刚毁，残余势力还没清干净，北洲不能没人看着。血影一个人够了，你们两个盯紧那些死士的动静，有闹事的直接镇压。”
重犀和祈魇齐声应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桀煞带着沉碧道人去天都参加四洲议事会，血影留守魔宫，重犀和祈魇负责北洲治安。
夏吟安和霜月瑶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父子相认兼护法叙旧的全过程，霜月瑶已经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那我们就先回天都复命了。”夏吟安站起身拱手道。
桀煞点了点头，忽然又叫住了他：“夏吟安。”
“魔尊还有吩咐？”
桀煞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枚暗紫色的晶石，指甲盖大小，里面流转着细碎的光点。
“这是魔气结晶，我关在化天大阵里这一千年攒下的。”桀煞把晶石放在夏吟安手心，“你拿去。你体内的无当圣体还有四成潜力没有开发，这晶石能帮你打通最后一道关窍。至于能吸收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夏吟安握紧晶石，郑重道：“多谢魔尊。”
桀煞摆了摆手：“别谢来谢去的，我嫌烦。赶紧回去吧，天都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你收拾。”
三人出了魔宫，血影黑着脸把他们送到峡谷口，一路上嘴里都在嘟囔“凭什么我看家”。霜月瑶临走前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给他，血影愣了一下，接过来剥开吃了，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回程的寻苍剑上，沉碧道人忽然哼起了小曲，调子轻快得跟他平时讲悲情故事时的风格完全不搭。
“先生，您今天心情不错啊。”霜月瑶偏头看他。
“还行。”沉碧道人笑眯眯的，“以后有正经地方住了，不用天天睡酒馆后屋了。北洲虽然冷，但魔宫里有地暖，我打听过了。”
夏吟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霜月瑶想了想，忽然问：“先生，您搬去北洲了，那说书怎么办？天都的百姓还挺爱听您讲故事的。”
沉碧道人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一千年，累了。以后改行了。”
“改行做什么？”
沉碧道人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养桃花吧。”
三天后，天都，皇宫偏殿。
四洲议事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安瑾阳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夏无殇和苏青烈，对面是刚从北洲回来的夏吟安和霜月瑶。
“桀煞真的答应来？”安瑾阳还是有点不放心。
“答应了。”夏吟安点头，“沉碧先生跟他住一块了，有他看着，不会出乱子。”
安瑾阳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那就好。四洲太平了千年，打了一场仗，折腾了这么久，总算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苏青烈抿了口茶，淡淡道：“别高兴太早。蛮族那边敖隐刚退位，敖晖新上位，内部还不稳。妖族各部落的改革也刚开头，事情多着呢。”
安瑾阳叹了口气：“知道知道，一件一件来吧。”
夏吟安坐在下首，低头看着手心那枚暗紫色的晶石。桀煞说这东西能帮他打通无当圣体最后的关窍，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时间来用。
不急。
先把手头的事忙完再说。
霜月瑶靠在他肩上，嘴里含着一颗糖，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夫君，你说以后我们老了，会不会也像桀煞和沉碧先生那样，一个在魔宫喝茶，一个在旁边嘴碎？”
夏吟安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那你得先学会嘴碎。”
霜月瑶捶了他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