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吟安和霜月瑶赶到永夜峡谷入口时,血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靠在峡谷口的冰壁上,碧血刺插在脚边的雪地里,表情比上次见面时严肃了不少。看见两人落地,他直起身来,劈头就问:“柳惠文死了?”
夏吟安点头。
血影哼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死得好。那厮多活一天,魔尊大人就多一天不痛快。”
“桀煞知道了?”夏吟安问。
“知道了。母株一毁,魔气回来那天他就知道了。”血影从雪地里拔出碧血刺,转身往峡谷里走,“跟我来,他在正殿等你们。”
三人穿过永夜峡谷,这回冰螭一只都没出来拦路,不知是被血影提前清过了,还是感应到了什么不敢露头。进了魔宫大门,血影把他们领到正殿门口就停下了。
“你们自己进去吧,我就不掺和了。”血影冲霜月瑶挤了挤眼,“丫头,你那个落雪鞭回头记得给我瞧瞧。”
霜月瑶点头应下,跟着夏吟安进了正殿。
桀煞还是坐在那幅画像下面的椅子上,可这一次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夏吟安上次见他时,他苍白、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今天再看,他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光,甚至连坐姿都从前那种懒散塌着的模样变成了端端正正坐着。
魔气回流对他果然有用。
“来了。”桀煞抬眼看了看两人,伸手示意他们坐,“柳惠文的事我都知道了。血影跟我讲了大概,你们再把细节说说。”
夏吟安坐下,把秘境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桀煞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打断,只在听到母株上吊着三十四个活人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夏吟安讲完,桀煞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柳惠文这个人,我对他了解甚少。但他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折腾了这么多年,这笔账本来该我来算。你们替我解决了,也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夏吟安看了霜月瑶一眼,实话实说:“他求沉碧先生帮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兴魔族。”
桀煞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复兴魔族?他连魔族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永夜峡谷永不停歇的风雪,白茫茫一片。
“魔族和人族没什么两样,有好有坏。我当年发动战争是因为小玉死了,我恨人妖两族见死不救。可打完之后我关在化天大阵里一千年,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不高不低,“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小玉要是活着,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跟人妖两族打得你死我活。”
夏吟安点了点头,没接话。
桀煞转过身来,正想再说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了血影的声音:“魔尊大人,有人闯峡谷!”
桀煞眉头一皱:“什么人?”
“不知道,一个人,没走传送阵,硬飞过来的。冰螭拦不住他,已经到宫门口了。”
夏吟安心里一动,站起来道:“应该是沉碧先生。”
桀煞看了他一眼:“沉碧道人?”
“对,他跟我们一起来的,路上有点事耽搁了。”夏吟安没细说是什么事,只是道,“我去迎他进来。”
他快步出了正殿,往宫门方向赶。霜月瑶跟在后面。两人走到宫门口时,正看见一个身影从峡谷方向大步走来,衣袍上沾着些许雪粒,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沉碧道人走到宫门前站定,看见了夏吟安,咧嘴一笑:“都到了?挺快。”
“先生,您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夏吟安问。
沉碧道人拍了拍手上的雪:“处理完了。”他抬头看了看魔宫的大门,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了一副少见的郑重模样,“他在里面?”
“在。”
沉碧道人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里走。
三人回到正殿。桀煞正站在殿中央等着,见沉碧道人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夏吟安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沉碧道人在桀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
霜月瑶站在夏吟安身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袖子。夏吟安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紧张。
沉默了足有十几息,桀煞先开了口:“你老了。”
沉碧道人哼了一声:“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桀煞嘴角动了一下:“嘴还是这么损。”
“跟你学的。”沉碧道人毫不客气。
又沉默了几息。
桀煞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坐吧。站着说话怪累的。”
沉碧道人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桌。桀煞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
沉碧道人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我去了春溪镇。”
桀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镇子早没了,就剩几块石头。我在镇子正中间栽了一棵桃树,长得不错,一夜之间就发芽了。”沉碧道人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顾”字的桃木片放在桌上,“这是我从溪边捡的石头刻的,等桃树开花了我让人挂上去。”
桀煞盯着那块桃木片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来,拇指在“顾”字上轻轻摩挲。
“你娘的姓。”他低声说。
“嗯。”沉碧道人应了一声,“娘小时候就在那条溪里捉鱼,我替她摸了摸溪边的石头,搁脚。”
桀煞把桃木片小心地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沉碧道人的眼睛。
“你恨我吗?”他问得很直接。
沉碧道人想了想,摇头:“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化天大阵里关了一千年,我东洲活了一千年。你天天对着我娘的画像,我天天在天都说书。咱俩谁都没比谁好过到哪去。”沉碧道人给自己又倒了杯茶,“再说了,我答应过我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得好好活着。恨你太累了,不符合这个要求。”
桀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的笑比方才那个有温度多了:“你比你娘嘴还损。”
“随你。”沉碧道人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夏吟安和霜月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两人对视了一眼。霜月瑶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夏吟安也微微松了口气。
桀煞放下茶杯,忽然正色道:“对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柳惠文虽然死了,但柳家还有人在。那个叫柳沐沐的丫头,我本来打算让血影去把她带来问话的。”
沉碧道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问她什么?”
“问问她知不知道柳惠文在做什么,有没有参与。”桀煞语气平静,“柳惠文死了,但柳家不能就这么算了。总得有个交代。”
“柳沐沐跟柳惠文不是一路人。”夏吟安站了出来,“她是被柳惠文捡来的弃婴,跟柳家没有血缘关系。柳惠文做的事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后来发现了真相还帮着俞巡天一起破坏了柳惠文的计划。这事妖族公主霜月瑶可以作证。”
桀煞看向霜月瑶。
霜月瑶点头,把柳沐沐的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包括她如何发现柳惠文的真面目,如何与俞巡天合作偷走破天液,如何在天都保卫战中帮忙守皇宫。
桀煞听完,沉默了一阵。
“这么说,她倒是个好孩子。”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那就算了。我说话算话,不主动对人妖两族出手。她既然没参与柳惠文的事,我不会为难她。”
夏吟安和霜月瑶同时松了口气。
沉碧道人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悠悠道:“行了,正事说完了。我还有个事。”
“什么事?”桀煞看向他。
沉碧道人放下茶杯,两手一摊:“我打算搬回北洲住。”
桀煞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