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徹底瞞不住了。
小燕子緩緩抬起頭。
眼底最後一絲慌亂褪去，只剩下一片倔強的清亮。
她迎著羅桑扎布審視的目光，下巴微抬，眼神里甚至帶出幾分輕蔑。
一字一頓，清清楚楚︰
“不錯，我就是還珠格格。”
羅桑扎布微微一怔。
他見過怕死的官眷，見過嘴硬的俘虜，卻從未見過身份揭穿之後，反而這般坦蕩無畏的格格。
這丫頭的眼楮里，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片清凌凌的光，像是早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眸色一沉，語氣驟然冷厲︰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小燕子冷笑一聲，聲音清亮，半點不懼︰
“要殺就殺，� 鑼戮凰敵┐匣啊！ br />
羅桑扎布眉頭猛地一皺。
這丫頭……居然不怕死？
他本想壓一壓她的氣焰，拿生死嚇她一嚇，讓她露出幾分怯意——可看著她這副橫豎都豁出去的模樣，反倒一時滯住。
片刻後，他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意不達眼底，藏著算計，也藏著幾分玩味。
“殺了你？我可舍不得。”他慢悠悠開口，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你這般金貴，我得好好供著才是。”
他轉頭，沉聲吩咐左右︰
“來人，把還珠格格請下去…………。”
“轟——！！”
羅桑扎布的話還沒說完。
帳外猛地炸開一陣驚天的喧嘩！
火光驟然從城中西邊升起，濃煙滾滾，百姓的哭喊、驚呼、奔跑聲混在一起，原本安靜的碾伯城，一瞬間亂成一鍋沸水！
“走水了——！”
“快跑啊！西邊著火了！”
“快出城！快逃命啊！”
百姓們驚慌失措，一呼而上，扶老攜幼朝著城門方向瘋狂沖涌，人流如潮，瞬間沖散了原本整齊的守衛崗哨。
整座城池陷入一片無措的混亂之中。
羅桑扎布臉色驟變，猛地拍案起身︰“怎麼回事？！”
帳外一名親兵跌跌撞撞沖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大、大汗！城中不知何故突然起火，百姓慌亂奔逃，沖散了囚營守衛！那三名俘虜……趁亂逃跑了！”
——跑了。
爾泰、蕭劍、周安，全跑了。
————
城外 • 亂林邊緣
夜色剛漫上山頭。
三道身影借著混亂與夜色的掩護，一路狂奔，終于沖出了碾伯城門。
蕭劍按住喘息，回頭望了一眼火光沖天的城池，沉聲道︰
“你們先走，去西寧報信。我留下來救小燕子。”
周安上前一步︰
“皇上派我來保護格格，我留下。你們去報信。”
爾泰搖頭︰
“不。周安，你和蕭劍去報信。告訴高將軍，小燕子被俘，我留在城里，伺機救她。”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皇上已派五阿哥調動四川總兵直搗西藏，兩側夾擊，羅桑扎布逃不了。”
蕭劍與周安對視一眼，還想開口。
爾泰神色一沉，語氣再無轉圜余地︰
“我意已決。我要留下來陪她。你們快走。”
話落，他不再看兩人，轉身朝著火光的方向奔去。
夜色很快吞沒他的背影。
蕭劍望著那個方向，片刻後沉聲道︰
“走。”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城池，轉身沒入林間小路，朝西寧方向疾步而去。
——————
主帥大帳內，氣氛凝沉如冰。
羅桑扎布听完親兵稟報，臉色一沉，大手猛地拍向案幾，杯盞叮當作響。
“一群廢物。連幾個人都看不住。”
帳下眾將垂首，無人敢言。
怒火不過片刻，便被他壓下。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躁意，只剩冰冷的算計。
跑了便跑了。
左右不過三個無關緊要的人。
只要還珠格格在手，其余一切，都不重要。
見他神色漸緩，一旁將領上前，低聲請示︰
“大汗，沒想到誤打誤撞，竟抓到了大清的格格。接下來，如何處置？”
“處置？”
羅桑扎布低笑一聲，緩緩搖頭。
“那是皇帝最心愛的女兒，金枝玉葉，豈能談處置二字。”
他站起身，走到帳前，望著窗外漸沉的夜色，聲音低沉清晰︰
“傳令下去，將還珠格格安置在最安全的院落，重兵看守。衣食住行按貴客規格伺候，不許任何人怠慢，更不許傷她分毫。”
眾將一愣。
羅桑扎布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宣告真正的圖謀︰
“我要拿她，和大清皇帝談判。”
“我要青海。”
“我要西藏完整的政權獨立。”
“我要高原部族，從此不再受清廷轄制，自立為王，世代相守。”
“只要乾隆肯答應，一切好說。”
“若是不肯——”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狠厲。
“那便讓他親自來這座城里，收他女兒的尸骨。”
——————
夜色漸深，帥帳附近的氣氛越緊繃。
敦珠立在廊下陰影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面色平靜，眼底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冷。
帳內的話語一字不落地飄入耳中，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指節泛出淡白。
風掠過廊柱，卷起幾片碎葉，他卻紋絲不動，唯有呼吸比平日沉了幾分。
父汗已經下定決心，要拿小燕子，跟大清談青海、談西藏、談獨立。
他甚至已經在與眾將領商議，如何用她的性命，逼乾隆退讓。
這一步踏出去，就是死路。
大清國力強盛，兵多將廣，西藏遠不是對手。
真把乾隆逼到絕境，對方不會妥協，只會傾全國之力踏平高原。
到那時，死的不只是父汗，
是無數牧民、百姓、老弱婦孺，
是整個部族的覆滅。
就在他定神思考的片刻，一名親兵輕步走來，垂首低聲通傳︰
“少主，大汗喚您入帳議事。”
敦珠緩緩抬眼。
面上無波，只淡淡一點頭，聲音平穩無異常︰
“知道了。”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步履沉穩，抬步走向帥帳。
每一步都走得規矩端正，看不出半分心緒起伏。
帳簾被親兵挑起。
敦珠斂去所有神色，垂眸走了進去。
主帥大帳內，親兵退盡，只剩父子二人。
帳外風聲隱隱，帳內靜得落針可聞。
羅桑扎布坐在上首，指尖輕叩案幾，目光沉沉落在敦珠身上︰
“你為什麼撒謊。”
敦珠身形微頓，緩緩抬頭，看向自己的父親，眸色平靜，一言不發。
“你明明認識還珠格格。”羅桑扎布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早已洞悉的冷意，“從一開始就在隱瞞。為什麼？”
敦珠心口一緊。
無數念頭在腦中閃過，卻沒有一條說辭，能在父親這般目光下全身而退，更不會暴露他真正的圖謀。
他心一橫，抬眼迎上那道審視，聲音沉定，帶著幾分少年人被戳破心事的澀然︰
“父汗，是兒臣的私心。”
羅桑扎布眉峰微挑。
“兒臣……心儀還珠格格。”敦珠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攥，語氣盡量自然，“之前否認，只是怕戰亂之中，父汗將她視作敵寇，傷了她性命。”
帳內靜了一瞬。
羅桑扎布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低低笑了出來。
那笑聲里沒有怒意，反倒帶著幾分了然與玩味。緊繃的氣氛瞬間松了大半。
“你這小子，這種事，怎麼不早說。”
他站起身，走到敦珠面前，語氣緩和了不少，甚至帶著幾分默許的意味︰
“等這仗塵埃落定，本王贏了談判，便成全你這個心願。”
羅桑扎布望向帳外夜色，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與大清皇室聯姻，說不定……還是個不用流血，就能穩住高原、換得獨立的好辦法。”